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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母子

秦州,自古以來地理位置都十分重要,屬隴右門戶,扼陝甘川之要道。

這些年來,雖然西戎人常來作亂,但因有鎮西大將軍趙顯坐鎮,秦州城一直比較安穩,百姓皆安居樂業。附近幾縣如襄武、岷州、寧遠的大江百姓,有一多半遷到了秦州。

時下的秦州城比立國時擴大了數倍,人煙阜盛,商貿往來不絕,儼然成為西北邊疆最大的州鎮。

鎮西大將軍府位于秦州城偏北,附近是城內最繁華的幾條街道。

將軍府佔地約有四五十畝,趙家人丁不多,住得尚算寬敞。後院的听雪齋是將軍夫人周氏住的地方,周氏正是趙恂的生母,武安侯周家嫡次女。

「當日之事是母親不曾打听周全,倒是耽誤了你。這次的女郎你可放心……只要你點頭,立時就可行六禮。」周氏端坐在羅漢榻上,語氣極為溫柔可親。

她的嗓音清悅甜美,听不出絲毫歲月的痕跡,只叫人以為是雙十年華的妙齡女子。

她還有一雙好看的桃花眼,與趙恂的別無二致,黑白分明,眼神清亮照人,宛若少女。單看容貌,估模著只有三十出頭,不過以趙恂的年紀算來,她快有四十了。

之前次子入京,一則是他父親交代有事要他去辦,二則卻是自己安排了與人相看。

轉眼即是弱冠之齡了,婚事不宜再拖。秦州地處偏僻,一時尋不到合適的女子,也只好往京城附近去瞧。好在自己娘家現在京城,能幫著打听一二。

本來去歲自己選中了徐家六娘,正逢次子要上京,自己托娘家嫂子幫忙,安排兩家相看。相看後,徐家也願意,正欲過禮,傳來了徐女奉旨入宮的消息……

一切不必多提。

「母親,兒子已有心儀的女子了。」趙恂一本正經回道,面上瞧不出絲毫異樣,未見丁點紅暈。

周氏微訝,繼而目露驚喜,掩唇笑道︰「你這孩子,何時之事?竟不提前知會我一聲,倒叫我各處托人留意……是誰家女郎能得你心,快與母親細細道來。」

趙恂神色淡淡︰「尚未知她心意如何,是以眼下還不能將她之名宣之于口。」

「哦?」周氏更奇,莫非次子瞧上的女子未曾瞧上他?

按理不應該呀。

對于自家的門第,次子的人物,周氏頗為自信。秦州城里不說,附近幾城的女子,哪個听到次子的名字不臉紅?

年前因原州力退西戎人一戰,次子的名字更是傳遍大江……成為眾多閨秀心中的不二人選。

若說有人瞧不上次子,除了幾家百年世家的嫡長女和京城一等顯貴之女,還有誰能?

「母親,下月是外祖父七十大壽,兒子願入京代母親盡盡孝心。」好容易秦州能安定一段時日,他不把握此次機會入京,還不知何時能再見到她呢。

趙恂覺得自己該去露個面了。

去給自家老父賀壽,周氏自然願意,只秦州諸事繁雜,她怕耽誤了正事。不由低頭沉吟起來︰「此事得先問過你父親,看他可有吩咐?」

趙恂點頭道︰「方才在書房時已問過父親,父親道很該如此。

母親嫁到秦州二十年有余,只歸省過一次……近日母親不便出門,由兒子代替走一趟再好不過。」

趙恂上頭有個庶出兄長,名喚趙繼方。

他比趙恂大了三歲多,早已娶妻,先前生過一胎女兒。幾個月前其妻又有喜了,郎中道是個男胎,產期不足兩月。

趙將軍尤其重視,幾番叮囑周氏好生照應,必得平平安安生下來。

這個結果眼下,周氏自不能離開秦州……

從前,記得次子並不喜歡京城的人事,迫不得已去了也是急匆匆回來。最近如何變了,倒是主動願去京城,難道是……

周氏心中一喜,眉梢一挑,含笑問道︰「你與娘說實話,可是你心儀的女子正在京城?」

「不在。」趙恂說話向來干脆利落。

她現下不在,很快卻會上京,念及此,他的嘴角不由往上勾了勾。

周氏暗暗瞥到了,又笑又嘆。想不到有一日兒子竟會開竅,為了一女子喜怒形于色;嘆得是兒子對她到底不如幼時親密,怕是心里怨著她呢。

一想到這,她胸中氣悶不已,實在是不好受極了。

這是她唯一的兒子,又自來聰慧有本事,凡事不消她操心,她焉能不疼。但對于長子,她亦生不出任何怨怪之心。

自她進門,長子就長在她身邊,可說是她親手帶大的,母子之間的情誼半點做不得假。待次子出生後,他也很喜歡這個弟弟,時常帶著一起讀書一起閑耍。

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長子忽然像一夜間長大了,知道自己非她所出……

對自己倒罷了,一如既往得尊重和孝順。

就是與次子之間,一下子變得疏遠淡漠起來,不愛與弟弟一處了。兩人漸漸長大,同在父親麾下做事,隱隱有劍拔弩張之勢。

將軍不是看不出來,暗暗焦急難過,卻又毫無辦法。

他也曾與二子私下懇談過,長子明面上表現得兄友弟恭,其實變本加厲與弟弟作對。次子原是無心與長子不和的,只發生了幾件事後,也開始有了心結。

唉……手心手背皆是肉,將軍心里不暢快,身子亦大不如前。

長子打小個性敦厚,便是知道自己是庶出的,也不會這般對弟弟……思來想去,她懷疑是有人背後作梗。悄悄使人打探後,方知有人在長子背後傳播謠言,攛掇長子。

將軍氣得把那人打殺了,誰知,此舉非但沒有使得長子回心轉意,反而把他更推遠了些。

次子是親生的,偏偏因自己每每為長子說話冷了心……唉,家宅不寧。

這件事上,只有將軍能作主,自己又不好多插手,只能看著干著急。

趙恂對母親確實失望。

其他且不論,當日與西戎對戰,他這邊形勢大好,誰知最後中了冷箭……他昏迷了那麼久才醒來……母親難得發怒,令人嚴查當時情形。

一切的矛頭指向長兄。

但母親居然不信長兄會對他下此狠手,瞞著不肯把消息告知父親。

雖然他借此機會得以重生回來,可以與她重頭開始,可母親的做法傷透了他的心。上一世,他沒有兄長,只有姊妹,他不明白母親為何為了個別人生的兒子不顧自己這個親生子的死活。

為此,他開始故意遠著母親。

若母親仍不能清醒過來,他也只好徹底冷了心腸。

父親是不必說了,對他與對長兄一般無二,可他不明白,明明他才是嫡子。父親和母親患難與共,情分甚堅,論理,該向著他才對,為何他們都向著長兄呢。

即使明知長兄瞧他不順眼,幾次三番為難他,眾人也不忍苛責長兄。

從听雪齋出來,趙恂在院門口遇到了長兄趙繼方。

其實,他一直有個疑問,趙家祖輩取名皆是按照輩分排下來的,為何獨獨到了他們這一代,不再沿襲此法呢?

難道在父親心里,長兄真的那麼特別,特別到要為他破例?

趙繼方的個頭與趙恂類似,比他略瘦一點,五官並不是很像趙父,听下人說酷肖其母。

他看著溫文爾雅,平易近人,很得府中下人心意。當然,身為趙家的子孫,帶兵打仗如吃飯一般家常隨意,從他十五歲起,就跟著趙父上戰場了。

比起趙恂的天縱奇才,在戰場上的敏銳直覺,他稍顯普通。不過,他有一個旁人不及的優點,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四郎……」趙繼方的嘴角掛著從容的笑。

「嗯,大郎來與母親請安?」趙恂濃眉微揚,語氣有點應付。

夕陽的余暉越過屋宇樹木,落在他鼻尖,好似給他罩上一層暖金色的光。他從來如此,永遠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個,最光芒萬丈的那一個……趙繼方越來越不喜歡這種感覺。

他知道,他妒忌,妒忌他是周氏嫡出。

年幼時,偶爾也會听到下人議論他的出身,他一直不信。周氏對他那麼好,和趙恂一模一樣,他怎麼可能是庶出的,有哪個女人能待庶子那般?

長大後,他不能再逃避過去了。

他不稀罕什麼爵位家業,他只是想留住他娘周氏。

他甚至想過,沒了趙恂,周氏會不會徹底把他當親生兒子,他們能不能永遠做一對母慈子孝的母子呢。

趙恂不願與他周旋,道別離去。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趙繼方難受得不行,連他的背影里都能看出周氏的影子。

「……你來了,七娘午後覺著如何?」周氏面露微笑,「早上听婢女說她嘴里淡淡的沒胃口,吃不下,我命人與她做了幾道她家鄉風味的菜,勉強吃了點。」

「午後歇了一個時辰,瞧著精神了不少。娘,你喝茶。」趙繼方自然得端過茶盞,喂到周氏唇邊。

周氏笑著喝了兩口,拍拍他手,示意他坐下說話。

「四郎要代我入京為你們外祖父賀壽,秦州的事得辛苦你了。只七娘身子重,你也要多伴著她些,莫令她覺得受了冷落……」她諄諄囑咐著,眉眼溫和。

「娘放心吧,兒子都省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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