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年,觀文殿大學士兼戶部尚書,蘇桐繼母之父,論起來也算得上蘇桐的外祖父。
蘇桐生母乃婺州望族崔氏嫡女,當年嫁過來不兩年既有孕,且是雙胎之吉。孕八月時早產,生下一兒一女,長子取名蘇梧,生得極其瘦弱可憐,剛出生時幾乎不聞哭聲,倒是女兒蘇桐甚是康健。
崔氏原是早產兼難產,產後偏又遇大血崩,第三日上就扔下一雙兒女徑自去了。
半月後,蘇梧夭折。
蘇桐成了崔氏留下的唯一血脈,然蘇父待蘇桐一直淡淡的。
崔氏貌美,琴棋書畫樣樣皆通,且知情識趣,蘇父對她倒是有幾分真心的,畢竟是結發之妻。可惜紅顏薄命,連嫡子亦未能保住,面對蘇桐,蘇父難免心存芥蒂。
襁褓里開始蘇桐就跟著祖母過活,祖母極疼她,又念其生母為人品性皆是一等一的好,對她越發鐘愛。
三年後,蘇父入京科考,高中二甲第七名,時任御史中丞的曾大人甚是器重他,將唯一的愛女許他為妻,從此蘇父一路官運順遂平步青雲。而曾氏育有二子一女,在蘇家地位穩固無人可撼動,崔氏其人早無幾個人記得了。
若論曾氏待她,外人均言親母不過如此。
因她是家中嫡長女,無論是衣食住行還是讀書理事,樣樣緊著她來,下面的弟妹多有不及。蘇父曾道不妥,然曾氏不以為意,只道憐她生母早逝原該多疼些,何況蘇桐向來懂事孝順,下又照顧友愛弟妹。
不過蘇桐是住在祖母院里的,每日除了例行請安,一應起居皆隨祖母一道。
曾父是先皇心月復重臣,頗得倚重,如今……告老致仕,請回原籍靜養……曾家,成了新帝一黨的第一個靶子嗎?
蘇桐的心里有點亂,這或許只是一個開始。
朝政更迭,繼位者難免會提拔些自己人上來,但出手這般凌厲迅猛,罕所未見。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自家眼下無人在朝,反而能暫得月兌身,只是……堂伯舊年調任兩廣巡撫,崔家二舅兵鎮延州,不知會不會礙著某些人的道。
呀,杜氏前來定不單單是為了給自己遞個消息,想必是希望堂伯能約略照應林公一二,自己方才只顧著想事情竟是沒料到這一層。蘇桐忙吩咐陸媼去杜氏院中一趟,令她寬心。
想了想,起身去小書房,自己親自磨墨寫就家書一封。魏郡與兩廣一南一北,交通不便,使人去送信萬分不易,好在快入冬了,照慣例要往錢塘家中送節禮,倒是將信隨禮捎回家中,等家中一並送去兩廣更是妥當些。
猶豫半刻,復又給曾氏寫了一封家書。
謝 回來時,看到的便是蘇桐皺眉冥思,時而揮筆時而托腮的模樣,一派少女嬌嬌之態。他以為她或氣惱或難過或傷心或低泣,他已經想好了安慰和解釋的話,一路月復稿打了幾十遍。
他不得不如此,明知從此後或許會永遠失去她,他也只有這一個選擇。
「何時回來的?外頭風大,站那做什麼,快進來……」蘇桐抬頭看到他,嘴里一如往常念叨,突然記起早間的事,面色不由變了幾變。
她信他,不過心里總歸是介懷的。
「該到午飯時辰了,你還在寫什麼?」謝 抬腳往里走,笑容略顯勉強。
蘇桐略眯眼看他,清瘦的身子背著光顯得越加單薄,面色蒼白無華,雙眼下青青的,模樣特別憔悴。她的心跟著一痛,他自來體質差,這麼折騰下去怕是舊疾復發……
「方才嫂嫂來過,提起林公遭貶之事,估模著擔心寧娘呢。」
謝 已經听說了這事,聞言皺眉道︰「能離了京城未嘗不是件好事,寧娘他們大概不會跟著去柳州,回青州來是正經。」寧娘之夫已有了秀才的功名,趁此機會在家安心讀書,將來總有機會出仕。
蘇桐嘆道︰「時局,竟到了這般田地麼?」听他之意,京城怕是要大變了。
「嫂嫂可與你說了,曾老大人致仕還鄉了。」蘇家的事,謝 清清楚楚。
「嗯,如你所言,這般也好。」曾老大人致仕,對自家父親影響肯定不小,只是眼下卻是保住平安最要緊,其他的先不論了。
夫妻二人相對沉默,誰也沒有再開口。
「阿遙,我有事與你商議……」謝 的嗓音啞啞的,有點壓抑。
蘇桐一震,一股無力感朝她襲來,她終是抬頭正視他雙眼,緩緩點了點頭︰「你說。」只是兩個字,仿佛有千斤之重。
話到唇邊,幾番回旋,謝 愣是開不了口。
想起那人的斷言,想起未完成的心結,他不能再猶豫不決了︰「阿遙,數月前,我與人飲酒至醉,醒來後才發現……誤將一女子……玷辱。我不敢說與你听,一則怕你傷心難過,二則怕你從此與我離心,這些時日來我是魂不守舍夜不能寐。
前些日子,那名女子突然尋上門來,道她……道她……有孕了,被家人趕出來。
我不能不管她,是我一時糊涂害了她……我在珍珠巷置了一小宅安置她,阿遙……」在腦海中斟酌了幾百遍的說辭說出口之時,他覺得整個人都不是自己了。
正午的陽光明晃晃的,蘇桐眼前卻是一陣陣發黑,她似乎什麼都看不見了,耳畔回響著他的每一字每一句,錐心刺骨的痛彌漫周身將她吞沒包圍,她無力推開。她十七年的生命中,第一次體會到絕望的無助,她多麼希望自己只是做了個夢,醒來後仍是回到從前。
蘇桐的目光漸漸渙散,神采全無,而謝 的心開始點點下墜,整個人幾乎被擊垮了。
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會失去她,失去他生命里唯一的摯愛。他余下的一生,只有無邊黑夜與寂寞相伴,只能依靠回憶來舌忝舐傷口,只能將她刻進骨髓里永不分開。如果時間能倒流……然而,他別無選擇。
蘇桐仿佛踩在雲端,她需要一點點依靠,容她站穩。
她撐著書桌,一手無意間摁在墨里,濕潤滑膩的觸感刺激著她的血液回流,她想起那年春寒料峭,冰冷的湖水灌進她口鼻,而後腦勺似乎有溫熱的液體流出,她的意識慢慢消失。
恍惚間,似乎有人從背後抱緊她,吃力地向前移動,她能感覺到身後的人是個少年……
醒來後,她忘記了從前的事。
有一天,杏花飄飄揚揚滿城迷醉,祖母帶她去謝家,說她的命是謝家二郎救的,理應親自道謝。
靠坐在床頭的少年唇色蒼白如紙,雙目無神,整個人瘦削得仿佛隨時會被風吹去。但他看向她的眼神那麼柔和,如桂花糕般的甜膩,叫她心生歡喜,她就想對他笑,笑給他看。
他整整臥床兩年,除了每日能下地行走半個時辰外,其他時間皆在床上度過,為此她偷偷得哭。
她開始看遍家中的醫書,還另婢女去市面上將能找到的醫書都找來……
祖母無聲嘆氣,後來每三月會去謝家一次,她能跟著一起去……少年人的心里有了執念,恢復得遠遠超過郎中預期。
他好了,謝家來提親,父親繼母心下是不願的,他們想把她許給另一個京中極負盛名的少年天才。祖母問她的意思,她一百個一千個願意,他身子不好很大原因是因為她,她哪兒舍得嫌棄,顧不得少女的羞慚之心輕輕點頭。
嘴角的笑溢滿暮春時節。
祖母邊笑邊掉淚,摟著她不語。
她依在祖母胸前,仰頭小小聲道︰「祖母,如果往後再也見不到他了,阿遙便再也不會開心了。」她知道祖母最疼她,必不忍叫她失望。
親事總算定了下來。
他的身體也越來越好,幾乎和常人無異了,蘇家的人終于放心。
不久,謝家接連出事,謝父臥床不起,欲要提前完婚。倒不是謝父算計,而是他深知謝母一直不喜蘇桐,怕自己去後悔婚另擇,那樣才是生生逼死自己唯一的兒子了。謝 這些年的點點滴滴,謝父一一看在眼里,蘇家女孩兒就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