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她跪下,無奈笑了笑,張嘴好像想對她說些什麼。
可還沒有發出一個聲音,頭垂下,便斷了呼吸。
他到死都以忠誠的姿勢在她的面前死去。
她想起,在青娘門口,他為她擋了長安百姓的石頭,她問他為何替她擋著?
那個時候他因挨餓,身姿瘦弱,身上穿著乞丐服,天真地回答她︰「你對我好,我便也對你好。」
然後,他就一直都對她很好。
有時虎小爺頑皮,也會惹她生氣,他會來替虎小爺道歉。
在她被鳳承天罰,不能吃蒸餅時,他會早起到修德坊替她偷偷買。
然後,那個對她很好的一個人,如今用了他全部的性命給了她最後的回饋。
風裳覺得自己要瘋了。
她不顧形象地大叫一聲,推開鳳承天,便朝跪倒在一邊的陳蛋跑去。
他垂著頭,眼楮卻還沒有閉上,嘴巴呈現微張的形狀,明明還有話要對她說。
「你想說什麼?你想說什麼啊?你想對我說什麼呢?」
這個世界上的遺憾那麼多,令人最為扼腕之一的便是,永遠都無法知道那個死去的人,他究竟在死前想對你說什麼。
死亡,是最無法重來一次的事情。
她把他抱到懷里,扯著嗓子想要哭出來,可發現嗓子好像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她就知道,一個人害死那麼多人,是會有報應的。
陳蛋死了,對她很好的一個人就死了。
她听到鳳承易厲聲命令將那名月氏敵軍當成處死,之後是刀砍到身體上的聲音。
不過就是再來一次的屠戮,再來一次的血腥。
風裳抱著陳蛋起身,將刺入他心口的箭一下子拔出,她滿是血的面孔就再添鮮紅。
她把箭丟掉,轉過身,要將陳蛋背到自己背上。
鳳承天接過陳蛋,倔強著︰「不,我來吧。」
他阻止了她的動作︰「你受了傷,還餓著肚子,朕來。」
風裳去推他的手︰「你是皇帝,怎麼能親自背下屬?」
他終于厲了聲音,訓斥她︰「應風裳,你能听話些嗎?」
她把陳蛋背到背上,眼里有點模糊,她看向他,笑著說︰「鳳承天,我再也不要殺人了。」
她背著陳蛋又艱難地向前走,走一步就說一句︰「我再也不要殺人了。」
「我再也不會殺人了。」
「我不會再來戰場。」
「我不願意再害死人了。」
「怎麼就死了呢。」
鳳承易有些擔憂地問︰「九哥,應尚,她不會,不會瘋掉吧?」
就見前面人影又搖晃了兩下,啪地一聲,栽倒在地上。
鳳承易一腳踹開面前的門,就朝房間里跑去,一面跑,一面著急地喊︰「九哥,快去,應尚又在尋死了!」
喊完之後,他再一看,咦,人呢?
風裳其實沒有在尋死,只是吃了她今天早上的第十一根雞腿而已。
鳳承天來到廚房時,風裳才咬下一口。
他將她手中雞腿打落,牽起她沾滿油的手,就朝廚房外走。
她欣喜地去抱他的胳臂,問︰「可以讓我去看看陳蛋了嗎?」
他面無表情回答︰「朕已命人將他埋了。」
她便放開他︰「你為何不允許我去看他。」
鳳承天看她又故技重施,終是冷笑︰「應風裳,你還要胡鬧到何時?朕果真沒讓你去看過他?可你每次是個什麼結果?你有哪次能醒著回來!」
風裳偏過頭,不去看他。
他又去強硬牽她的手︰「隨朕走!你便不曾想過去找找你柳鎮的父母與相鄰嗎!」
風裳一滯,是,她竟忘了揚州戰亂,她的父母與鄰里都已不在。
她終于有了些生氣,去問他︰「你找了嗎?鳳承天你可是有消息了嗎?」
他被她氣得反是笑起來︰「應風裳,你倒是終于活了。」
她垂下頭,不敢再看他。
他便拉了她,回了屋,命人為她燒了熱水。
她這兩天一直精神恍恍惚惚,每次看完陳蛋回來不是昏迷就是發呆,身子一直都沒去清洗,早已有了一股霉味。
虧了鳳承天還整日與她同床共枕,守著她怕她想不開,今日他是終于嫌棄她了。
熱水被抬進來,鳳承天親自將她的衣服月兌去,把她抱到浴桶中,自始至終,她自己都沒費什麼力。
洗到一半,鳳承天自己將為她擦洗身子的布巾丟了,快速邁步走出了遮擋的屏風。
風裳有些愣住,他好像生了氣?
可她明明什麼也沒做,他為什麼生氣?
她在浴桶里乖乖待了許久,一動不動,直到水涼了,他都沒有再進來。
她身子有些寒,只能朝屏風外喊了句︰「鳳承天,水涼了。」
自己也沒意識到自己使喚的那個人身份是皇帝。
果然,她喊完還沒多久,門外就響起要熱水的命令。
之後他沉默著入了屏風,挾了一絲外面秋季的涼氣,風裳不禁打了個噴嚏。
就听到他急了的訓斥︰「水都這麼涼了,你怎麼不早說!」
風裳吸吸鼻子,背對著他回答︰「明明是你生氣,我怎麼敢和你說話?你這人一生氣就怪讓人害怕的!」
她以為他這人報復心強,會把整半桶水都倒浴桶中來懲罰她。
結果他竟然低低回了句︰「朕以後不亂發脾氣。」
語氣里竟然有些委屈?
她想說些什麼,便又听他自己言語起來︰「朕雖早喪母,在宮斗中亦經歷諸多苦難,但奴才們向來也不敢違背朕,故而生氣便未顧慮到你。」
風裳默了默,之後問了句︰「鳳承天,你也發燒了麼?」
她因在蘇州一戰中毀了身子,進來頻頻受風寒,身體發熱說胡話。
如今向來在她面前發號施令的鳳承天如此低眉順目的模樣讓她有些難以適應。
他又拿起布巾去為她擦拭身子,之後將她抱起回了臥榻。
風裳有點郁悶,這是早上。
她也睡不著,便抱著鳳承天問︰「關于長安中與月氏聯絡之人,你可有些想法了?」
他抱著她,一面在她背上來回輕撫著,一面點頭︰「還未有思路,朝中不過三派,不可能是朕,也不可能是應驚鴻,就只可能是朕的那位皇姑,但如今只有一個疑問。」
風裳接了他的話︰「他們怎麼會知道了我的身份?」
鳳承天點點頭,又問她︰「可是你身邊有不忠于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