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然心中方升起的快意便如突然被澆了冷水,她置在膝蓋上的手立刻攥緊衣服,沒有說話。
風裳便低聲笑起︰「你早已知今日要客是常如月,是未來將軍府里真正的正室夫人,可你還是帶我來了。因為你一個人受著這百般折磨著實不快活,便想著也拉我來看看,有人分享悲憂,其實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因為,你發現,這世上,除了你,原來,其他人也一同不快樂著。
柔然心中漸漸顫抖起來,她將衣服捏得越緊,但依舊未回話。
風裳卻忽然指指太湖石下忽然飛來的雀兒,它一蹦一蹦著,像笨拙追著應驚鴻的常如月。
「這才像一幅畫,這才應該叫白逍把它畫下來,你說的前面那幅實在是丑,我一點都不喜歡。」
說完,風裳就跳下了太湖石,徑直朝前面一走一追的二人快速跑去。
柔然坐在太湖石上,怔怔望向風裳越來越遠的背影,望著她就那樣勇敢地走向她柔然永遠都不敢親近的人。
她看著風裳直接抄小路攔住了應驚鴻,逼迫他停住了步子。
而前面著了女裝的常如月也隨之停了下來。
風裳雙臂橫著,原本想著的是像幼時一般不顧形象地沖他大吼一聲,喂貞貞,你的傷口可還疼嗎?
但她卻想起那晚她抱了應驚鴻後鳳承天的怒意,她張開了嘴,半天沒發出一個音調。
到最後,她苦笑一聲,竟道︰「應驚鴻,我來與你作別。」
她看他與常如月談笑,行走與常人無異,面色健康,完全無礙。
想來他身心康健,根本不需她來關懷。
又或者,她忽然想明白了,她一直這般纏著貞貞,他其實是會感到煩罷?
她有時候不覺得面子是什麼東西,她若極歡喜一人了,生死糾纏又何妨?
可不知什麼時候起,她忽然就累了。
反是覺著去惹鳳承天生氣倒會更舒服肆意。
因為那個人只要她笑了,他即使不笑,那眼里也是有光的。
在貞貞身邊,總是會擔心她若做錯些什麼,又討得他嫌。
他們好像,果真回不到幼年了。
風裳忽然有些想飲宮中小酒窖中的青梅子酒。
跟在應驚鴻身後的常如月湊上前來,看清了風裳模樣,驚喜大叫一聲道︰「原來是應大人!」
風裳禮貌作了個揖,看著一聲粉裳笑容明媚的常如月,在秋陽中站于應驚鴻一旁,那才是最為般配的一對。
今日本是來探訪,卻忽而想永別。
風裳在腰間模了模,模出一個小錦囊,打開了,是塊令牌。
她看了一眼,又將錦囊小心拉上,繼而把它交到了應驚鴻手里。
「好了,如此,我身邊便再無任何與你有關事物。早便不該纏著你了,你總厭了我,只是因著昔日舊情不曾說而已。你不能奢求我說出望你夫妻恩愛不疑之語,你知道,我一直是個極小氣之人,就連隔壁阿花喜歡趴土牆上偷瞧你我都不允許的。那就這樣罷。」
她沒有膽量去瞧應驚鴻是怎樣表情,她怕,那之中是輕松,是終于擺月兌束縛之後的釋然。
她迅速轉過身,不由分說地便朝前跑去,像極了戰場上的逃兵。
但如果,那個時候,她轉回身,抬頭看看,或許能從那個人的眼中捕捉到些什麼。
譬如要刻入靈魂中的疼又無能為力的絕望。
但沒有,她沒有轉身。
所以,當往後她站在城樓上候著他凱旋歸來,又或者他守于鋒塔旁,憂著她安危時,他們都再不能知曉彼此心意。
有的,或許便是那早已滿是瘡痍的令牌,被人擲在無人發覺的角落,生了霉,結了網。
風裳好像听到身後常如月咦了一聲,問︰「應大人這是怎麼了?將軍不追上去問問麼?」
他只是回了一聲︰「不追了。」聲音有些落寞。
風裳覺得,定是她听錯了,他怎麼會落寞?
耳邊風簌簌刮著,有葉子朝她飛來,幾要飛到她臉上,她立即伸手去捂住自己的臉,防著被葉子刮到。
這般一模,才發現原是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可她亦是想清楚了,今日之事雖是沖動,但她早該這麼做。
她和應驚鴻早沒了可能,若這樣纏著,于誰都累。
他已是有家室的人了啊。
而鳳承天,她尚理不清自己感情,只是他對她好,她便想著也對他好些。
他生了氣,她也不開心。
她的心里亂極,似越長大,才越知人生艱難。
情感、仕途縈繞在心,她仰頭望了眼,今日秋陽似乎有些烈,刺得她眼楮疼。
那不若去東市喝些酒吧,崇仁坊離東市極近。
這一喝,她便從晌午喝到了晚間。
直到癱在桌上,酒肆小二眼見著那位客官是不行了,這才上前來拍拍風裳,問︰「客官?可要送您回去?」
風裳啪地一拍桌子,提起手邊酒壺就飛了出去,一腿蹬到長條凳上,臉色緋紅地怒喝︰「誰?誰動我?」
結果小二還沒回答,一聲哎喲傳來,接著那酒壺便再次朝風裳飛了回來。
風裳手疾便拽過可憐的小二當了肉墊。
便又聞怒斥︰「誰敢砸本公主?簡直是找死!」
風裳揉揉眼楮,仔細去看面前朝她呼喝的人,卻只覺眼前朦朧,根本不知是誰在她面前。
只是听來人笑了幾聲︰「原是你個混蛋應尚,十一哥哥,今日可算捉到他了,趁著九哥不在,快來快來!」
酒肆中听此處喧囂,紛紛將視線投過來,既是長安城中最受寵的平樂公主,又有十一王爺光臨酒肆,眾人自是愛看熱鬧。
而風裳則比較慘了,她如今喝得神識不清,身邊又無親信,搖搖晃晃起身,湊上眼便去看前方何人。
這一看,腰上就挨了重重一踹,**直接坐到了地上。
今日早朝被鳳承易踹的傷還未好,如今再摔跌到地上,風裳立即痛呼一聲,起身就要朝踢她的人去算賬。
當她應風裳好欺負!
結果身子還未起來,臉上又一疼,是個皮鞭子甩了過來。
風裳的意識頓時因著疼痛清醒了些許,知道自己陷入了危險狀況,但仍舊認不出面前人究竟是誰。
只覺自己四肢被人粗虐地拽著,不能反抗,鞭子便一下又一下落在了身上。
酒肆里越發熱鬧起來,有人叫好著,亦有人同情看著風裳,低聲議論這位應大人究竟做了何事,得罪了這位刁蠻公主。
而人群中,一人轉身默默出了酒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