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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別來無恙

風裳手微一移動,踫到了一略柔軟又透著濕意的事物。

那是雙男人的靴子,黑錦緞面,繡著祥雲紋,簡雅高貴。

他沿著靴子向上看,男人身姿高健,精瘦腰身處佩了把劍,劍上系著劍穗,是長安手藝最高的司秀樓所制。

再往上,是男人面孔,如空中有鴻鵠飛掠,只余驚嘆悲婉。

他高高束起的發被酒打濕,沿著額頭順下幾縷。

他眼中透著惱意,直直望著她。

五載七月,應風裳又見到了那雙眼楮。

她動動唇角,發現連張嘴同他問聲別來無恙都顯得艱難。

故人已名望滿長安,可記問聲別來無恙?

三壯此時已從地上爬了起來,跑過來欲要將她從地上抱起,卻被來人一腳踹了開。

三壯痛呼一聲,卻不敢再言語。

這位突然而至的男人似乎是位權勢顯赫者。

風裳轉頭看了眼三壯,只覺抱歉。

她咬牙撐著手想要從青石地面起身,那人卻腰身一彎,朝她蹲了下來。

風裳的心似乎忽然靜止了。

這是她以往最愛同他玩的游戲,她喜他認真做事時,忽然跑到他面前,離他不遠不近的距離,就那樣望著他。

清潤如玉的公子依舊不為所動,臉上卻慢慢染了微紅,如飲了一壇陳年女兒紅,醉入青梅溫柔鄉。

她喜和他披草而坐,傾壺而醉。

梨花春是她與他皆愛的。

可如今,她將女兒紅扣到他身,他像她往年那般望著她,那眼中卻再不復昔年情意。

她顫抖著伸出手,欲為他拂一拂額間亂發,卻被他一手打開。

他倏地起身,招了招手,立即有身穿兵服的小將把上好絲巾遞上,他接過擦了,從她身邊經過,未發一言。

風裳不願在他面前狼狽,又看了眼三壯,希望他過來再扶她一下。

卻發現應驚鴻那一腳踹得不輕,三壯嘴角都咳出了些血。

伍余元在身後傳來笑意︰「看來今日應大人失手失得頗為慘重,快,還不去扶應大人起身?」

伍余元的嘲意太過明顯,風裳怎會听不出來?

且什麼應大人,她不過只是北衙百騎中一微末小兵。

而伍余元叫來相扶她的人卻是百騎中比她職位還要高些的兵士。

風裳听著腳步聲漸近,在青石板上響起輕脆 啷聲,她正想說聲不用,一碗酒忽然傾頭而下。

接著便听那兵士急聲解釋︰「應大人,屬下著實抱歉,本欲扶你快來飲一碗夫人的女兒紅,卻不料腳微趔趄,差些摔了,這手中女兒紅便也飛出了手。」

是的,飛出了手。

風裳在被酒澆後,那琥珀瓷碗便生生砸到了她腦袋上,著實痛快。

且這兵士這句一語數關說的好啊。

快來飲一碗蘇夫人的女兒紅意為再不飲,以後蘇夫人離了嚴大人,這女兒紅可也便無緣再喝。

腳微趔趄,暗諷她當日西內苑欺公主一事不過耍滑頭故意。

女兒紅飛出手,是朝應驚鴻拍了馬屁,替他報了仇。

風裳將瓷碗取下,心中苦澀。

你這般,當心應驚鴻惱了,他的仇向來只愛他自己報。

你們都不了解他這人罷,他離鄉已五載,你們卻依舊不解他。

風裳覺著今日已經是夠慘,應該不會再慘。

她又一次試著自己起身,結果不知那位平樂公主是不是因著終要嫁給歡喜之人,便也不顧了在他面前模樣。

她蹦跳著朝風裳跑來,將先前風裳月兌給她的衣服一甩,包到了風裳頭上。

並拍拍風裳腦袋,道︰「應尚大人多謝,本公主如今不冷了,本公主看倒是應尚大人如今比較需要。」

話落,周遭一片笑聲起。

是應驚鴻帶來的數個兵士家僕,以及伍余元和鳳蝶兒。

但好像還有其他人。

風裳听到了,這之中除了伍余元,還有一位較滄桑的笑聲、有清靈悅動的、亦有粗嘎男子的。

數人,十分多的人。

風裳頭上的衣服被揭了下來。

她狼狽的臉上被一塊絲巾擦了擦,接著一雙健壯有力的手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

「陛下,這位應尚大人還果真是有趣呢,有酒宴之處帶著應大人,定能生頗多樂趣。」

「嗯,愛妃此言確有理。」

風裳感到自己腰被人抱著,麻木的雙腿即使無力,卻無需擔心會就那樣再次倒在地上。

接著,抱著她的那雙手卻將她一丟,另一個人將她抱了住,是唐康。

「應大人得罪,唐康年少時,曾習過幾年武。如今年歲雖大,但扶著應大人倒不是何難事。陛貴,不能在眾人面前長扶大人,還望大人莫要在意了去。」

唐康這話說得極低,只有風裳與他才能听到。

這樣看來,唐康倒似在為鳳承天做什麼解釋一般。

但這根本是無稽之談,即使鳳承天不扶她,那也是情理之中。

正如三壯所說,他是她仰起脖子到斷掉都難仰到的至尊,她一屆微末根本無資格要他來扶。

唐康塞到風裳手里一絲巾,是女子樣式,透著些制成的清淡果香。

風裳曾在鳳承天身上聞到過此味。

這位帝王行事做人向來奇特。

風裳被唐康扶著入了稍靠後些的席位,離鳳承天與應驚鴻都頗遠。

也是這過程中,她終于明了,為何方才她會听到數人多的笑聲。

原是因著應驚鴻回京多日,眾人拜訪皆不得見。

今日听聞應將軍親臨嚴府,又聞皇帝與伍妃亦將來此,都起了來一拜的心念。

加上嚴華平日里並不是那冷清薄寡之人,他們來了嚴府自不會像在應府一般,被拒絕會見。

自然,他們的本意還是要來與有權勢之人攀些關系。

倒不知今日應驚鴻與鳳承天來嚴府一事是誰傳出的。

風裳看著酒案小幾越擺越多,看著她的座位越發靠後,看著北涼臣子酒席之中侃侃而談,同君王將軍指點江山。

那神色中光彩滿是,風流雅韻,她才忽地感到自己渺小。

若不是時有可能見到鳳承天,她其實一直未曾意識到,若以她此時一北衙小禁軍的身份來言,她如今根本不可能坐于嚴府。

而是應站在嚴府府門外,身穿兵甲,為君王守皇城。

三壯此時已經坐到了她身邊,身上被應驚鴻踢傷的地方唐康亦派人為他做了處理。

跟在鳳承天那人身邊的人,似乎都很細心且聰穎。

三壯坐在她身邊,一直絮叨著他今日算是和她長了見識,如今坐于嚴府的朝中權要,他一個都未曾見過。

風裳看著家僕來來往往,其中端上桌的金叵羅、蓬萊盞中沏滿玉液。

而她,面前也被斟了一杯,色澤如絳,僕人介紹是應將軍攜來的昆侖觴,紅酒中的佳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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