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恐懼是會傳染蔓延而後擴大的,敵意和惡意也是一樣。
如若只是一個人心中的惡意,或許不算什麼,但是每個人心中的惡意都是一樣的……就不同了。
更何況,人的心里總有那樣的一面,類似于一種仇富心理的存在。普通的百姓,對權貴階級,一般情況下,是敬畏的,是敬而遠之的不敢得罪的。
但心里其實對這些人,都有著一種莫名的敵意。
哪怕這些人並未對他們做過什麼,卻依舊會有一種本能的抵觸和反感。
眼下,百姓們就是這樣。
他們受燭龍宮的蔭庇,當然不可能對燭龍宮的人有什麼不滿,哪怕燭龍宮這樣的大宗門,其實也算是權貴階級。
但青霜殿就不同了,青霜殿是燭龍宮的敵人,眼下又敗于燭龍宮……
于是,那些敵意聚積了起來,傳染蔓延,然後擴大。只需要有一個導火索,就能爆發。
先是沒有旅店做他們的生意,然後是沒有店家賣食物給他們。
再到公然低斥他們是青霜殿的惡狗,明目張膽地要求他們滾出銅臨城,離開燭龍宮的範圍。
他們作為使團,前來和談,當然也不可能對燭龍宮勢力範圍的百姓如何,就算有心中不忿的人,也只能忍氣吞聲。
于是,見這些大宗門的弟子,原本在人們的理解里,青霜殿這樣高傲的大宗門,弟子應該都是趾高氣昂的。
眼下卻是忍氣吞聲,于是就開始有了肢體接觸。
會推搡他們,拉扯他們,試圖將他們驅趕。
「銅臨城不歡迎你們!」
「滾出去!青霜殿的惡狗!」
最先沒忍住的,是陸明。他本來就一肚子的怨氣,這一路上都沒能給江雅儒什麼教訓。讓他很是挫敗。
在陽臨城和銅臨城還受到這樣的待遇。
原本大家都忍了,陸明也就忍了。
直到有人拉扯著他的袖子,說著要他們滾出銅臨城的話語。
然後,陸明就听到了一句,「青霜殿的惡狗趕緊滾出去吧!否則當心我們姬宮主像滅了你們刑堂和迅堂時一樣,滅了你們!」
只一听到這句話,陸明的眼楮就紅了。
江雅儒也听到了這一句,第一時間就知道不好,他伸手作勢要攔,卻已經來不及了。
陸明已經一掌朝著這人推出去,「怎麼?殺了那麼多人很光榮麼?我若是將你們殺了,是不是也要拿去當做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陸明雖是怒起,卻並未出殺招,只是將此人推開。
推得人撞翻了路邊一個蔬果攤子。
這人就地一滾,就直接哀嚎了起來,「殺人啦!青霜殿的殺人啦!」
使團當然沒忘了師門任務,沒忘了此行目的。
原本就不打算起什麼沖突,所以先前那麼多敵意都忍了。
眼下卻是來了這麼一出。
他們誰都沒有妄動,就怕亂中若是真的出了什麼岔子,壞了師門大事。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最先起了頭。
路邊翻倒的蔬果攤子,散落一地瓜果蔬菜。
啪!
一顆番茄砸了出去。
然後百姓們似乎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蔬菜瓜果一股腦兒的往青霜殿一行人的身上砸,還有人不知道從哪里找來了雞蛋。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狼狽不堪。
江雅儒只定定在原地站著,脊梁筆直挺拔如竹,不偏不移地站著,雙手負在身後,不做出任何動作,以免再被誤會成動手。
甚至就連閃避的動作都沒有,因為人潮喧囂擁擠,免得有所沖撞。
黏膩的蛋液循著他的臉頰滑落下來,衣衫上也早已經是一片狼藉。
顴骨上有著被硬果砸出來的淤青。
不知道誰混亂中扯掉了他縛目的黑布,光線驟然入眼。
江雅儒眼眸微眯,猝不及防間,竄進眼簾的光線里,似是有一道暗色的身影在遠處一閃而逝。
像是幻覺。待他眯眼細看時,已經無跡可尋了。
「哎,那好像……是雅儒公子啊。」
起哄的人群中,不乏有追捧燭龍宮的一些小宗門的人,似是認出了江雅儒。
「竹中劍江雅儒麼?」有人喃喃道。
這可是燭龍宮腳下,姬宮主和雅儒公子之間的那些事兒,雖是並未大張旗鼓,但人們多少也有所耳聞。
那可是……姬宮主的心上人。
于是場面頓時變得有些安靜。
幾個小宗門的人已經迎了上來,姑且不論姬宮主與雅儒公子之間的事兒究竟怎麼樣吧。穩妥起見總歸是別得罪了的好。
「雅儒公子,您沒事兒吧?」
「受傷了沒有?」
幾個小宗門的人關切地問著,將他們帶到了一旁去。而先前還鬧騰得不行的百姓們,也就紛紛散了,起哄這種事情,本來就是一擁而上一哄而散的。
來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地瓜果蔬菜的狼藉。
江雅儒有些走神,目光一直朝著一個方向看著。
先前……他看到的那道一閃而過的暗色身影,感覺那麼熟悉。
真的……只是幻覺麼?
「雅儒公子?」小宗門的人見他目光茫然,趕緊叫了他一句。
「嗯?」江雅儒回過神來,「多謝,我並未受傷。」
他沒接對方遞過來的帕子,只伸手從一個小宗門的人手里拿過了自己的蒙眼布。
抬手縛住了雙目。
「你們現在一身狼狽的,沒個地方落腳都沒法清理一下,這樣吧,我們把我們的客房騰出來給你們,如何?」
「不合適吧,那你們怎麼辦?」江雅儒說道。
「我們沒關系,我們可以再開客房。」小宗門的人笑了笑。
也是。店家們只是不做青霜殿的生意而已。
小宗門的人繼續說道,「總不能讓雅儒公子沒個地方落腳,若是姬宮主知道了您受這般待遇……」
江雅儒沉默了幾秒,淡淡說道,「這可是在燭龍宮山腳下……」
在燭龍宮的眼皮子底下。
那人是燭龍宮主,又怎會不知呢?
江雅儒又想起了先前似是幻覺般的那道身影。
江雅儒想,他是知道的吧,只不過不想管罷了。
小宗門的人不介意賣竹中劍江雅儒這個面子,好說好勸的讓他們住去了自己的客房。
年輕的宮主,則是風一般地掠回了宗門。
岳棠在藥殿里,看著一臉陰郁沖進來的宮主,有些驚著了,「宮主……」
「傳本座命令,讓人去銅臨城把青霜殿使團接上山來安置!怎麼說也是前來和談的使團,免得讓人以為我燭龍宮連這點禮數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