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涼夜在自己的房間里坐著，外頭的夜色已經很深了，他卻沒有任何休息的意思。
江英就站在門邊的角落，一語不發，沉默地看著他。
姬涼夜的狀態很不好。
先前那個英靈還在的時候，他雖是面色蒼白，但說話神態都很是自如，一副沒有太多大礙的樣子。
甚至還能笑得軟和，好言勸走了英靈。
英靈一走，江英就見到了一種急速的枯萎，那種頹靡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姬涼夜的身上蔓延。
他表情里透出痛苦來，氣息不定，嶙峋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在軟榻上渾身抽搐顫抖著，近乎要被疼痛折磨得打滾，但他卻只是渾身縮成一團。
如若不是能夠看到他身體的顫抖抽搐的話，恐怕都不知道他有多痛苦，因為他一聲都不吭。
江英靜靜地看著，像是潛伏在暗中的野獸，注意著對方的一舉一動，似乎試圖找準對方的一切弱點，沖上去，扯碎對方的喉嚨。
姬涼夜的喉嚨里，呼吸的聲音仿佛都變得破碎。
現在！就是現在了！
江英的手指動了動，他知道，自己只有這一次機會。他的右肩上被貫穿的傷口雖是已經止血，但他的右手依舊沒法恢復正常的動作。
但好在，他的常用手是左手。
只是就在此刻，就听得那喉嚨里破碎的，斷斷續續的呼吸聲里，陡然迸出了一串淡漠的音節來。
「如果……你是想趁此時機對我動手的話，省省吧。」姬涼夜的聲音淡漠，沒什麼情緒，甚至他的聲音里連一絲一毫的痛苦都听不出來。
就像渾身抽搐著顫抖的疼痛著的人不是他一樣。
江英原本手指細微的動作，陡然僵止了。
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江英心想，這艷麗的人，似乎就連別人的心思，都不用看，也能猜到。
「我不是……」姬涼夜輕輕喘了一口，「我不是次次都能對姓江的手下留情，我也有……恨不得宰了姓江的時候，我勸你……惜命。」
說完，他就劇烈地咳了起來，血被咳了出來，空氣里有腥甜的味道蔓延。
姬涼夜咳得劇烈，像是要連五髒六腑都咳出來似的，血絲里有了大團的血塊，像是什麼……內髒的碎塊被咳出來了似的。
觸目驚心。
「你何不干脆殺了我呢？你究竟想如何處置我？」江英沉聲問了句。
姬涼夜在榻上略略轉過身來，呼吸似乎暫時平復下來了，此刻，晦暗的光線里。
唯獨那一雙桃花眼，透著干淨澄澈的光。
是的，是干淨的，澄澈的。
沒有那些目無焦點的妖嬈霧氣，沒有那些暴戾嗜殺的血氣，干干淨淨的如同一面清澈見底的湖。
「還沒想到，再看吧。」姬涼夜淡聲說著，還不等江英細看他眼楮試圖從他眼里讀出什麼情緒端倪來，那一雙桃花眼已經闔上。
姬涼夜大抵是累了，閉著眼，聲音里的疲憊並不隱藏，坦然的淬在每一個淡漠的音節里。
「那些內門門人的性命我都留下了，也就無所謂多留下你這一條。你不對我出手，我不殺你。你也不用擔心，把你看作叛徒的那些迅堂和刑堂，都不在了，若是易水寒願意用人來換，你就能跟著那些內門，全須全尾的回去。你若是真求速死，我也能成全你。所以，你自己好好考慮清楚。」
這話，平平靜靜，似是忠告也似是警告。
江英明白，只要自己對他動手，馬上就能死得痛快，但有誰是真真正正跪求一死的？能活下來，還要一心求死的？
江英沒動，眯著眼盯著軟榻上的人。
姬涼夜像是睡著了，又似乎沒有，呼吸細若游絲，江英盯著他的臉好一會兒，就見他眼楮沒睜開，但染了血絲的紅唇微微翕合，說道，「看來你是不打算求死了。那麼，看夠了嗎？看夠了的話，倒杯水過來。」
江英的眉頭輕輕擰著，深思熟慮了片刻，他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水，拿到了軟榻邊。
姬涼夜沒睜眼，手的方向卻是精準無比的從江英手里接過了茶杯，不差分毫，也不多分毫，正好拿過杯子，和江英的手指都沒有絲毫的接觸。
看他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還意猶未盡的輕輕抿了抿唇瓣。
江英接過杯子又給他倒了一杯遞過去，然後才問道，「你是不是知道？所以你才沒殺我，你知道的吧？」
姬涼夜沒做聲，再次飲盡一杯茶水，這才淡聲說道，「知道什麼？知道你和江雅儒在尚未拜入各自師尊門下的時候，從小是一起長大的，養在同一個內門師傅膝下，因為你們都是孤兒，所以你們承襲了那個內門師傅的姓氏，姓江。你是問這個麼？我當然知道。」
江英一怔，他果然是知道，難怪，難怪能撿回一命，和姓氏估計也沒幾毛錢關系。只不過是沾了和雅儒從小一起長大的光。
「而且我知道你格外恨我的原因。畢竟，江瞎子是你們這一批人的驕傲。能從一個無名無姓的孤兒，好不容易走到了有名有號，竹中劍江雅儒。這樣的一個人，卻被我姬涼夜拉下了水。」
姬涼夜自嘲地輕輕笑了一聲，「他成了門人眼中的叛徒，斷袖分桃，棄師門于不顧，還因此戴罪之身，進通靈塔面壁受罰。」
這些，姬涼夜都清楚得很，但他沒有辦法，他回不了頭了，從剛開始看到那瞎子受刑之後一聲不吭的堅忍，到後來看到那黑布下有著那樣一雙眼楮。
他就已經回不了頭了。
姬涼夜︰「事已至此，我回不了頭，所以也就什麼都不在乎了。」
江英看著他唇邊的血漬，「包括你自己的性命麼？」
姬涼夜笑了，隨手模了模唇邊血漬，「尤其是我自己的性命，最不在乎。」
江英似是接受了他的說法，于是思索了片刻，便問道，「你留我性命下來是要我做什麼呢？俘虜？還是奴役？像剛才那樣，端茶倒水伺候你？」
「那倒不用。我沒易水寒的惡趣味，我並沒有什麼折辱人尊嚴的愛好。」
晦暗的光線里，姬涼夜那雙桃花美目倏然睜開，看向江英，「比起讓你端茶倒水的伺候，我更想你告訴我，江雅儒小時候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