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雅儒口中鮮血狂涌,君卿若一驚,止住了所有聲音不再多言,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想給他治療。
這根本不用看,都能知道,這是積郁攻心。
但卻是剛握上江雅儒的手腕,她倏然察覺到,其實,雅儒根本就沒比涼夜好多少,這入手也是一把突兀的腕骨……
江雅儒卻猛然反手,抓住了君卿若的手。
他雙目通紅,眼楮睜得大大的,目光是驚痛而絕望的,但卻一瞬不瞬地盯著君卿若。
聲音里帶著喉嚨翻滾著鮮血的模糊,一字一句從喉嚨眼里擠出來的時候,都帶出一口鮮血。
依舊是那近乎自虐的三個字,「然……後呢?」
「先不說這個,你現在情緒不穩狀況不好。」君卿若低聲說著,眉頭緊擰,「雅儒,你听話!」
江雅儒目不轉楮地看著她,那一雙通紅的眼里仿佛要滴出血來,「然……後呢……師父,然後……呢?」
江雅儒很清楚,自己不會再好了,看不到那個人,抱不到他,勸不了他,自己……不會再好了。
所以,然後呢?
君卿若深深吸了一口氣,不知道花了多大的力氣,才忍住了直接弄暈他,先給他療傷的沖動。
她長長呼出這口氣來,強行將自己的情緒平復了一下。
「沒人能渡他。」君卿若眼楮有些發紅,她親眼看著雅儒和涼夜這一路是怎麼走來的,走得有多辛苦。
作為一個旁觀者,她都覺得難過,又遑論作為當事人的他們?
「那時候他已經出關,他已經繼任了燭龍宮主,他做到了他說他要做到的位置。在丹會上,他公然宣戰青霜殿,公然手刃青霜殿藥師。但我知道,修離沒能渡他,我也渡不了他。這世上只有你可以,所以我想帶他進塔……」
「他……不願。是嗎?」江雅儒訥訥地問了一句,目光飄飄忽忽。
那一瞬間,君卿若覺得自己仿若看到了涼夜的眼楮,也是這樣飄忽不定的目光,沒有個落點,空茫一片,荒蕪一片。
「他怕了。涼夜怕了。」君卿若握緊了江雅儒的手,江雅儒的手很瘦,冰涼。
我……這個樣子,進塔麼?
你什麼樣子!你還沒成魔呢!
快了。我並沒成功,師父說,邁不過去,不死即成魔,我沒成功,我沒邁過去,所以只是沒死罷了。
我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麼怪物。塔……我不去了。
在丹霞谷,我痛得快死的時候,真的不想撐下去了,我知道只要我放棄,就能一了百了得到解月兌,但我還是咬牙撐了過來。然後我知道,我只能給這麼多了,只能做到這麼多了。他……如果想要我,他得自己走過來,我太累了。
我走不動了。
我會對付青霜殿,也會對付易水寒,我會把那些……想要綁著他的鎖鏈,都斬斷。但我走不動了,他得自己走過來。通靈塔,我不去了。
君卿若平鋪直敘的將當時和涼夜的對話復述。
直到將這些說出口,她才驚覺,自己竟是全部都記得,可見涼夜當時的話語,有多深刻。
君卿若指了指江雅儒的胸口,「他胸口上有處疤痕,看上去,像是五個手指印的樣子,听他說,是因為他當時熬不住快死了,修離為了救他,直接將修為打進他心脈時,所造成的疤痕。」
「打進……心脈?」江雅儒緩緩吐出這一句來。
抬手覆住自己的心口,「難怪……難怪,那天我心口那麼冷,那麼疼。竹中劍常年浸染我的靈力,與我有著某種程度的感應。後來為他所用,所以我能很細微的感知到他靈力。我那麼慌張,我以為他出事了……」
君卿若一愣,原來竟是真的會有這種感應?
她實在不想一直這樣捅刀子,江雅儒想自虐,但她卻看不了自己徒弟這般自虐。
君卿若聲音柔和,輕嘆一口就說道,「涼夜終究還是為了你,他知道自己半成魔,察覺到自己受到英靈一身正氣所傷的時候,他萬念俱灰,他說天地正道已經容不下他了,他求我,他求我答應他,如果有天他成了魔,讓我和臨淵來了結他……我沒答應,我搬出了你,我說如果他不在了,再沒人能來渡你。他終是不忍,他說他接著熬。」
「你剛離開的時候,我再三告誡他,怎麼責備你都可以,但不能恨你。但他快活不下去了,我對他說哪怕恨你都沒關系,得活下去……他得活下去啊。」
君卿若抿唇看著江雅儒。
然後,她看到了江雅儒唇角淺淺勾起了一個疼痛的笑,他嘴唇輕啟,緩緩說道,「師父,你早該讓他恨我……」
愛別離,比恨長久更痛。
愛比死更冷。
「他用盡全力來恨我,也好過他怨恨他自己的無能,而將自己折磨成這個樣子。他早該恨我……他該恨我的。」
江雅儒抱緊手中畫卷,眼淚悄無聲息的在臉上奔流,「怎麼就這麼傻呢……我江雅儒,有什麼好的?除了一身傷,我還給了他什麼?」
君卿若︰「臨淵想辦法,用英靈的正氣來壓住他那一身煞,能壓住,就能讓他不成魔。」
江雅儒轉眸,空茫的目光看著君卿若,只問了兩個字,「痛嗎?」
卿若一愣。
江雅儒繼續問道,「壓住這一身煞,他會痛嗎?」
阿九在一旁很輕地嘆了一口氣,怎麼可能不痛?怕是和生不如死也相差無幾,而且時時刻刻分分秒秒都在痛。
「肯定會痛的吧。」見君卿若不答,江雅儒喃喃道,「怎麼可能不痛,你說他連我的名字都听不了,听到通靈塔三個字,都會吐血。英靈的正氣都會傷他,用這正氣壓住一身煞,怎麼可能不痛……」
君卿若見他已經說中了,便也不再多言。
但江雅儒似是不死心,他仿佛要一直這樣自虐下去,他又問,「有多痛?」
君卿若想,這也就是最後一刀了,好在自己所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她如此慶幸,自己所知道的,只有這麼多。
她說道,「剛開始時,七竅流血渾身抽搐失去意識,後來……」
江雅儒喃喃接道,「後來……他大概也就是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