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涼夜脾氣是真的好,江雅儒以前就有所听聞了。
他們四個里,江雅儒這瞎子和蒼詠炎那藥鬼,是最難相處的,一個淡一個漠,八竿子打不出個屁來。
像是任何事情都不在意似的,一個鑽在煉藥煉毒里,一個鑽在劍道修為里。
而謝昭天出自昭天閣,是個,這樣的人多半圓滑,談不上脾氣好壞。
只姬涼夜一人,長著張非良家之輩妖異的臉,卻是個性格溫潤謙和不喜動怒的人,就連對下人也總是和顏悅色的。
江雅儒還記得,幼時和他見過一面,彼時姬涼夜還是個跟著燭龍宮主姬無傷前來青霜殿造訪的孩子罷了。
就那麼點兒大。
江雅儒的師父青霜殿主易水寒,因為有事要和姬無傷相商,所以讓江雅儒帶著小少主去玩玩走走。
他帶姬涼夜去了青霜殿後山,這位小少主看到了青霜殿獨有的雪兔之後,就走不動道了,滿眼都是歡喜。
那時江雅儒遵師命要好好照顧這位小少主,捻了枚石子就打了只雪兔給他,本以為這位小少主會高興。
卻不料小少主接過死兔子就哭了。
後來姬無傷帶著年幼的姬涼夜從青霜殿離開之後,江雅儒就將事情一五一十匯報了師父。
當時,易水寒說,「姬無傷沒有子嗣,對涼夜視若己出,難免溺愛,涼夜雖是天資很好,但養成個太柔善的性子,怕是難成大器。」
彼時,年幼的江雅儒也覺得,這家伙因為死了只兔子就哭鼻子,實在太嬌氣。後來漸漸長大了才發覺,不是姬涼夜太嬌氣,而是自己太冷硬。
那個年紀的孩子,因為死了個活物而掉眼淚,才是應該有的柔善之心,而不是他那般,硬邦邦的心如磐石。
這麼多年過去了,當年因為只死兔子而哭了鼻子的小少主也長大了,長成了個足以禍國殃民的妖物。
性子卻似乎半分沒變,依舊是個好脾氣。
一路下來,江雅儒傻子白痴的稱呼著他,也不見他動怒。
再看著眼前對小二對掌櫃都和顏悅色的姬涼夜,江雅儒也不知道為何,不由自主就想起了幼年那段記憶。
時光變了,容顏也變了,但這家伙內里那些柔軟的純良仿佛絲毫沒變,藏得深了些,卻始終都在。
「瞎子,你傻站著做什麼?是不是走不動?走不動別逞能啊。」
姬涼夜回身到了江雅儒面前,伸手就扶住了他。
江雅儒的心頭震了震,那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又開始在心里浮現。
仿佛就連手臂被姬涼夜扶住的地方,皮膚都開始不受控制的陣陣發燙。
進了客房,他渾身的傷,被姬涼夜妥善安置在榻上。
江雅儒微眯著眼,看著他里里外外的忙碌,又是湯藥又是熱水。
姬涼夜是個細致的人,哪怕是細枝末節的事情,他仿佛都能考慮得周到。
好一會兒,江雅儒才閉上了雙眼。
不能再看了,他心想。
卻架不住多年舍棄視覺之後,其他感官的敏銳。
江雅儒能听到姬涼夜刻意放輕了的腳步,不知是不是因為看到他閉上眼楮了以為他睡著了。
江雅儒又听到這刻意放輕的腳步,朝著床邊過來,有些許晃晃蕩蕩的水聲,應該是端著水盆過來的。
而後是在床邊坐下,再然後是輕擰帕子的聲音。
每一個聲音竟是都沒法從听覺里忽略掉,這家伙簡直就是無孔不入。
姬涼夜走到床邊來,先是避開了傷處,給他擦了擦身上的細汗,然後就伸手探到了他的額頭上。
猝不及防的,就被江雅儒猛地抓住了手。
姬涼夜動作一滯,垂眸就對上了那雙清澈的眼楮,不知是不是因為常年縛目的原因,不見天日,便也不見污穢。江瞎子有著一雙極其清澈的眼楮。
仿佛一眼就能把人看穿似的。
姬涼夜笑了一下,紅唇輕輕扯開弧度,「我還以為你睡了呢,醒著正好,把藥喝了,退熱的,好在我和師母學過點皮毛,你燙得都能烙餅了。」
他想抽手去拿藥,卻未能抽出手來。
江雅儒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目光陡然深不見底,仿佛暗藏著什麼漩渦。
姬涼夜听到瞎子的聲音喑啞,仿佛壓著什麼情緒,字句都是從牙關里擠出來的,「你什麼毛病?非親非故的,該看的熱鬧看完了,該幸災樂禍的幸災樂禍過了,開開心心的回你的燭龍宮不是很好麼,為什麼要管我?」
姬涼夜的笑容不見陰霾,但,卻垂下了眼簾,遮住了眼神里的情緒,「江瞎子,你把好心當成驢肝肺啊?」
「是嗎?」江雅儒冷靜反問了一句。
他反問出這句的一瞬間,姬涼夜面上的笑容消失了,倏然對上了江雅儒的眼楮。
那一雙桃花眼里的目光極深,沒有笑意,只有認真。
太認真的目光總難免讓人覺得凌厲,但卻不見寒涼,而是灼灼的。
「你想听什麼。」姬涼夜的聲音沉了下來,眸子緩緩眯起,「想听我說我看不了你過那樣折磨的日子?還是想听我說,我看你過那樣折磨的日子之後,心里不舒服,驚覺我好像得了和我義父一樣的毛病,對個男人動心了?!滿意了?放手!」
姬涼夜長眉緊擰,他其實是可以大力將手抽回來的。
但那樣免不了又震痛江雅儒的傷,所以他沒有。
江雅儒的目光有著片刻的滯澀,手不由自主地松開來了。
就見那一襲深紫的身影匆匆走去一旁,而後,一柄青竹就被擺在了江雅儒的面前。
「你想走?走吧,我再不攔你。」姬涼夜的聲音陡然變得平靜。
他心里並沒有什麼捅破窗戶紙之後的如釋重負,反倒像是被剝光了放在眾目睽睽之下一般。
自幼就清楚義父和亞父的關系,也深知他們的關系為世俗所不容,受到了多少詬病和異樣的目光。
姬涼夜此刻,比起說是在等答復,不如說是在等判決。
江雅儒眉頭擰著,心頭抽搐著冰涼的悶鈍,並不是多劇烈的難受,卻仿佛能瞬間讓呼吸都不那麼順暢了。
江雅儒艱難說道,「我什麼時候……」
‘說我要走了?’這後半句還沒說出口,江雅儒的臉色就倏然變了。
他抓住竹中劍一躍而起,目光凜然,背著滿身瘡痍,氣勢卻依舊如同出鞘的利器般。
門外傳來一道冷聲,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刻板。
「燭龍少主,我等是青霜殿迅堂之人,無意與少主為難,還請少主交出青霜殿逆徒江雅儒由我等帶回師門發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