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雅儒的聲音沒有溫度,听起來依舊一板一眼的。
謝昭天垂眸看了一眼指在咽喉的劍尖,目光里沒什麼忌憚戒備,甚至輕輕勾了勾唇角。
沒用麼?如果真的沒用,如果這江瞎子真的心如止水,就不會出劍了。
謝昭天的確是故意激他的,他知道,江雅儒的心沒瞎,雖是個一板一眼執行師門命令的機器似的,但他心里不會沒有是非觀。
謝昭天不僅不退,還往前走了一步。
江雅儒緊抿唇角,劍收一分。
謝昭天又再走一步,他的劍只能再收一分。
「江瞎子,你苦修多年,就是為了幫著師門濫殺無辜的?」
江雅儒握著劍柄的手指用力,骨節愈發白了。
但他還是一板一眼的說道,「師命……」
‘難違’兩字還沒有說出來,就被外頭傳進來的淒慘哭喊給打斷了。
「啊!殺我就好!放了我的孩子吧!求求你!求求你們了!」
謝昭天眉頭一皺,為了讓陳永年試驗毒藥的效果,竟是從一旁的小村子抓了一村子無辜的百姓,男女老幼,都放在這別院里試驗毒藥效果!簡直喪盡天良!
江雅儒終究沒將‘難違’二字說出口,他削薄的淡色嘴唇緊抿成一條線,黑布下的眉眼也擰緊了。
手腕一轉,收了劍。
看出江雅儒不苟言笑的臉上有了情緒的波動,謝昭天這才打算循序漸進,畢竟是情報機構的少主,對于打探消息還是很有辦法的。
謝昭天壓低聲音,語氣里不再有嘲弄,而是認真了起來,「瞎子,他們拿活人做試驗,究竟是想做什麼?」
試驗出了藥性,肯定是要派上用場的,那麼,是用在哪里?謝昭天很想知道,這樣慘絕人寰的毒,會被用在哪里。
江雅儒薄唇緊抿著,沒做聲,就在謝昭天覺得江雅儒什麼都不會說的時候。
江雅儒出聲了,沒有正面回答謝昭天的問題,但話里的內容若有所指,依舊讓謝昭天面色大變。
江雅儒說,「這次之所以沒有讓你參與到這件事情,是因為南越國的公主,在你手下做事。保險起見,就把你摒除在外了。」
謝昭天瞳孔緊縮!心頭狂跳,「你是說……這個毒,是打算用在南越的?」
謝昭天想到了陳永年對麒麟下毒,但因為有君卿若的存在,未能得逞。
而那個毒,是青霜殿毒門三杰所制的,能夠大片傳染成毒疫的毒藥!
「哪兒?他們打算用在哪兒?南越皇都麼?」謝昭天沉聲問。
江雅儒依舊是側面給出了答案,「南越邪醫不在南越,鎮北大將軍又離了駐地。」
「所以,是要對付鎮北軍……」謝昭天猛然就朝門口沖去。
一柄青竹橫在了他的面前。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要攔我?」
「我不攔你,你就出得去了?姬涼夜和蒼詠炎都在這里。」江雅儒的聲音又恢復了一板一眼的淡漠。
謝昭天深吸了一口氣,平靜了些,「那你去。我不會跑,你去。他們應該會在蘭家的丹會,南越邪醫和天晉國師,你去告訴他們這個消息。」
「違背師命,壞了事情的話,我會受到懲罰,我為什麼要幫你。」
听著江雅儒一板一眼的聲音,謝昭天真是很無奈了,這瞎子什麼都好,就是太古板了,說話都是一個釘子一個眼的!
心累。
謝昭天看了他一眼,「因為你心還沒瞎,行了吧?因為我覺得你還是有良知的,行了吧?就算你師門打算對付鎮北軍,這種政權的陰謀要死一個軍的人你也不放在眼里,但外頭這種無辜老百姓,你還是會不忍的。所以你會幫我。別嗦了快去吧,我欠你一個人情,以後必當加倍報答!」
江雅儒沒說話,沉默了片刻,就一語不發轉身離開了。
謝昭天內里如焚,但也只能相信那瞎子是有良知的,會去告訴君卿若和臨淵。
只要他們倆知道了此事,他們肯定會有辦法的。
與此同時,就在距離謝昭天一個院子之隔的另一邊房間里。
酒香四溢,坐在軟榻上的男人,穿著一身寬大的深紫色袍子,一頭長發柔順的披散。
他有著一張邪魅的臉,膚色白皙,長眉入鬢,一雙修長的眼,眼尾上挑形似狐眼,只一眼過去,目光所及之處仿若就能散落一地桃花。
是再完美不過的桃花眼,鼻梁高挺唇紅齒白,比起說是英俊,不如說是妖魅般的容顏。
單看這一張臉,著實難以讓人想象這就是有著公子之名的燭龍宮少主,姬涼夜。
因為無論怎麼看,他的模樣,都更容易和妖孽掛鉤,而不是和公子沾邊。就像是從什麼靈怪志異的話本子走出來的那魅惑人心的精怪似的。
只一眼仿若都能勾了人的魂魄。
他捏著一只玉杯,里頭盛著馥郁濃香的酒液,但卻不飲,指尖摩挲著杯沿,那雙妖異的桃花眼里,凝著深思的光。
「如何。」嫣紅的唇輕啟,吐出淡淡兩個字來。
走入門口的人姿態恭謹,「少主,雅儒公子出去了,昭天公子依舊老實在房里。屬下覺得,或許昭天公子已經說動了雅儒公子。」
「呵……」姬涼夜低低笑了一聲,唇角輕輕扯開弧度,潔白整齊的牙齒在唇間若隱若現,分明只是一記淺笑,卻魅惑無比,「那木頭似的瞎子,居然開竅了?」
姬涼夜似是情緒不錯,終于將玉杯送到了唇邊,飲盡了杯中美酒。
「少主,那還需要屬下去向邪醫大人報信麼?」
「無需,既然那瞎子願意代勞,我還省了麻煩,畢竟報這個信,壞了這事兒,可是要受罰的。」
姬涼夜笑了笑,想到了那瞎子終年不變的孤淡的面容,「瞎子是個骨頭硬的,讓他來受罰好了,總之只要邪醫知道了這消息,我也就算是不負師父所托。」
姬涼夜雖是燭龍宮少主,是燭龍宮主姬無傷的義子,但卻是師從元老會修離尊主。
修離和君卿若交情匪淺。
所以原本通傳這個消息,應該是姬涼夜的任務。
眼下已經被江雅儒代勞了。
姬涼夜的侍從有些不解,忍不住問道,「少主,修離尊主為何要讓您將此事透露給邪醫?這不是與元老會的利益相悖麼?」
他敢問,是因為知道主子性格並不暴虐,不會因為屬下的多言而生氣。
姬涼夜站起身來,理了理身上寬大的紫色袍子。
听了這話,笑起來了,「大概是因為,師父想讓她,成為我的師母吧。走吧,出去看看,陳永年這缺耳少眼的家伙,胡鬧得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