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十六年十月十六日,冷祈宮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皇後陳氏,貴為後,然德行有虧,上未能孝太後,下未能理對妃嬪,善待皇子皇女,犯以七出,故行廢後,貶為庶人,朕惜著念舊恩,特以冷宮安置,非令不得出,欽此。」宣旨太監一板一眼地宣讀。
陳鴛淑低垂著頭看不出神情,「陳氏接旨罷。」宣旨的太監十分傲氣。
「廢後陳氏接旨。」宣旨太監再次重復。
陳鴛淑抬去頭,年到中年依舊靚麗的模樣,本以為她應是憤怒至極,然卻是面無表情,定眼看了他幾秒,突然頭磕于地,行大禮,「庶人陳氏接旨,謝聖上隆恩。」聲音沙啞,不復往日的亮麗,手舉過頭頂,接旨。
太監把聖旨放于她手上,冷哼一聲,領著宮人走了,這屋子重歸于寂靜。
陳鴛淑保持著這個姿勢,良久,才慢慢直起身,眼神充滿了絕望與譏諷,卻有些許恍惚。
沒有人扶起她,本來伺候著她的宮女全走了,春繪死了,夏竹也走了,秋曲也是,沒人來了,連她的明兒也不來了,都沒了,什麼都沒了,突掩面而泣。
絕望與諷刺之意剎時間充滿整個房間。
元十六年四月初七,冷祈宮
陳鴛淑坐在窗前讀著李安明的來信,今日是司馬淑妃的生辰,宮人與妃嬪皆在忙碌,看管者松散,這封信才得以來到她手上,「我與兄長無憂,娘親且忍,孩兒仍是東宮太子,地位無可撼動,待到父皇大限,便是我母子四人團聚時……」信里情真意不假,陳鴛淑眼里蓄滿淚水,總歸是她孩子,還是念著她的。
「娘子,用膳了。」門外有人敲敲門,娘子是她被廢後,冷宮之人對其統一的稱呼。
「來了。」陳鴛淑擦拭眼淚,慌忙應道,那紙張疊了三疊,胡亂地放入破舊的抽屜里,想了想還是不放心,拿起她帶入冷宮的書壓在上頭,再拿些破棉布蓋住,本應是銷毀的,但這是她孩子好不容易送入的信,她實在不舍得銷毀。
元十六年九月十六日,冷祈宮
這日是大厲最為隆重的節日之一,元慶節,聞是厲太祖建國之日,此日,宮里宮外皆是張燈結彩,冷宮卻聞不到如此隆重節日的氣息。
「娘子該用膳了。」屋外走入一小宮女,走至身旁輕聲說道,這是陳鴛淑來冷宮後,待她最好的宮女了,與她講話皆是輕聲細語地說。
陳鴛淑放下手中的書籍,點點頭。
門外突然走入一打扮素雅的宮女拿著食盒,不報而入,神態傲慢,「誰是廢後陳氏?」十分無禮道。
陳鴛淑下意識得皺眉,冷冷道,「我便是,汝為何人?」陳鴛淑雖說此為廢後之身,可多年為後,也是不容挑釁的。
那宮女拿著食盒重重地放在擺放著筆墨的桌子上道,「我乃是麗德妃的宮女,奉德妃之命,來給你送膳食。」說的好似在賞賜一般。
陳鴛淑笑了,「如此說來,我還要對德妃感恩戴德不成?」聲音緩緩。
那宮女得意極了,應道,「那自然。」搖頭晃腦地,好不得意啊。
陳鴛淑笑得更為燦爛,只是話鋒一轉,「那便拿走罷,吾雖被廢,但那德妃不過爾爾,我也不稀罕。」那宮女指著陳鴛淑道,「德妃娘娘不過是看元慶節你在冷宮可憐,才命我拿來的,你莫敬酒不吃吃罰酒。」怒意盡顯。
那小宮女連忙借過食盒,笑盈盈道︰「姐姐莫氣,我家娘子不過是在說些搭不著的話,莫氣莫氣。」一臉討好。
那宮女傲慢地點點頭,「這才對嘛,你比那廢後陳氏會做人多了。」同小宮女拉了幾句家常,便滿意地甩甩袖子連食盒也不拿地走人了。
陳鴛淑淡然的模樣下,早已氣得發抖,卻悲涼,如今落魄了,連小小宮女也看不起她,再看著自顧自地擺菜的小春月,一臉歡喜的模樣,其實她討好李笑墨身旁的人也沒有錯,畢竟是為她自己鋪路,誰願意在冷宮待一世呢?
「娘子可以吃了,您也莫氣,這人畢竟是德妃的人,倘若得罪了她,那便難過了些,本來就便是不好過,那可怎麼辦。」那小宮女春月一邊扶著她,一邊絮絮叨叨道,模樣愁眉苦臉的。
陳鴛淑苦笑,「以前德妃不過是我身旁的影子罷了,陛下何曾正眼瞧過她。」滿心的苦楚啊。
元十六年九月二十一日,冷祈宮
才是五更天,一大批人突然闖入冷宮,拿著德妃的令牌,在冷宮里四處搜查,陳鴛淑也被拎處被窩,一桶冷水從頭澆到腳,她被澆醒了,徹底清醒,初秋的天氣十分涼爽,風一吹,濕透的陳鴛淑更加濕冷,禁不住要打噴嚏,就在此時她被按跪在地上,膝蓋大概被磨破了皮,透著疼痛非常的意味,「參見貴妃。」聲音洪亮整齊。
貴妃?陳鴛淑抬頭,不可置信,來人是一身著華服貴氣逼人的女子,「司馬燕惜?」陳鴛淑喃喃道,「啪」一巴掌甩在陳鴛淑的臉上,真疼,火辣辣地疼。
耳做嗡嗡聲,「大膽,庶人陳氏汝見貴妃因何不拜?」打人的正是司馬燕惜近旁一女官打扮之人。
陳鴛淑昂著頭,定定地望著司馬燕惜,拜?皇後拜妃嬪?她還是太子之母啊,良久,她陳鴛淑終于彎下了腰,「庶人陳氏,拜見貴妃……」頭未可抵地,便被強按著,「賤人。」忽而司馬燕惜橫踢一腳,她疼得直不起腰。
連續被人踢打著,她眩暈著,司馬燕惜只是吩咐那些宮人道是,「勿打死即可。「坐于一旁優哉游哉地喝茶。
疼,好疼,疼得申吟不出,好似五腑六髒移了位,又好似全身骨頭都斷了般,漸漸地,她的失了神,天空朝陽升起,天亮了,她全身放松,陷入黑暗了,她莫名被打,現在是要死了麼?也算是一種解月兌罷了。
再次清醒時,已是夜晚時分,還是在冷宮里,沒有點燈的屋子一片昏暗,只有堪堪的月光斜照進來,想喚人卻開不了口,只能發出依依哦哦的單音詞,想動,卻也動彈不得,再一瞧,借著月光,她看到她全身纏了滿了繃帶,疼倒是不疼。
月落日升,依舊沒人來嗎,春月呢?她在哪?時辰一點點地流逝,太陽下了山,她又渴又餓,最慘的是大概過了麻藥性,她的傷口開始發疼了,視線也開始模糊了起來,然卻沒人管她,她怕是會死在此罷,兒時曾听娘親說過,餓死的樣子最難看了。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奄奄一息的陳鴛淑望去,看得不是很清晰,「小姐。」那人趴在她身上。哇哇大哭了起來,听這聲音,「春繪?」她大約得救了。
春繪是求了宮里那位貴人才得以過來伺候她的,而春月,她本以為那丫頭是棄她而去了,卻不想竟然是那夜司馬燕惜要置她于死地,那丫頭為護她而活活被打死,怪不得她沒看到這小宮女,本已麻木的心竟活生生地疼了一下。
而她為何被打,春繪一直支支吾吾,直到她佯裝發怒,春繪才道出實情,李氏麗德妃小產了,她那日下午,在御花園與她陳鴛淑的女兒仙樂公主相遇,誰也不讓誰,最後李氏被仙樂推到在地而小產,當然這只是片面之詞,作證者也只有李氏的宮人爾,皇帝听聞後,仙樂便被禁足了,而卻有人說仙樂幾人有與她通信,因此貴妃司馬燕惜自告奮勇地來搜宮了,她與太子的那封信似乎成了佐證,當然她挨了一頓白來的打。
元十七年三月二十四日,冷祈宮
她才剛好,她的住處便安排得越來越偏僻了,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待遇越來越差,春繪時常拿不到膳食,主僕二人挨餓便是常事了。
陳鴛淑坐在床頭繡著花,這繡樣可讓春繪拿去宮外買了,「娘子,不好了,上善公主出事了。」春繪大汗淋灕地跑來,春繪比這陳鴛淑尚且大上五歲,老得不行了。
乍聞女兒出事,陳鴛淑一慌神,指尖被繡針刺破了,鮮血涌現,仙樂剛被發配去了道觀,上善再出事她便不想活了。
「陛下要把公主嫁給西南王。」春繪慌張道。
陳鴛淑卻淡定了,笑道,「春繪你慌什麼,這不是好事麼?」拿過帕子擦拭手指,揉揉太陽穴,她的眼楮近來越發不行了。
春繪急道︰「這哪是什麼好事啊?娘子莫不是忘了?那西南王可是連續死了四任王妃的,還是個武將,公主嫁過去,保不齊……」陳鴛淑打斷她的話,「這西南王德行尚可,且嫁去了也是好事,至少遠離了這噬人的皇宮。」說著語氣悲涼。
元十七年十一月初六,西南王疑似謀反,抄家,全家一百六十二口人皆關押天牢,皇女上善公主亦不例外,同月,河西軍陣亡,主帥不知所蹤,十日後,尸浮河岸,十二月中旬,太子,何江王因西南王一事,備受牽連,同月,廢後陳氏病危,月底廢後十三歲幼女仙樂公主暴斃于清陽道觀。
元十八月正月十四,廢後陳氏殞,帝知時,離元宵正值一刻。
好不甘心啊,模模糊糊間,陳鴛淑覺得身體越來越輕,耳畔傳來一陣陣鈴鐺聲,從未停歇,這可是陰曹地府?她可是死了麼?但她好不甘心,她做錯了什麼呢?她的兩個女兒也是何過之有呢?她的兩個兒子亦是何其無辜啊,她好恨,恨意在朦朧間噴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