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煙羅上繡著金黃色的鳳凰,瓖了亮片,明亮亮的十分刺眼,像是金色的陽光灑在波光粼粼的江面,碧波萬頃。這件是和親的禮服,傳聞是燕國開國皇後聖安皇後的一件吉服,皇上特意交待了從藏珍閣里取出來,又重新繡理,遠道從燕國而來。
李長安正看著這件華麗異常的吉服,這可比那件封後的鳳服更要華貴幾分。屋外的丫鬟來請,「郡主,長禧王請!」
李長安的手從那件吉服上滑落下來。思緒不斷,二哥要見自己了?他是識破了什麼?還是有什麼要說?
李長安吩咐,「準備車馬。」
直接入了門,見李懷憲坐在里間的茶桌前,卻沒有泡茶,而是一副深思的模樣。看不出表情。
李長安提了裙擺,走到他面前,微微道禮,「二哥。」話音未落,眼楮不自覺的瞟到茶桌上姑蘇瓶里一枝干枯的紅梅枝條。
李懷憲伸手,讓她坐,面上卻是一層陰霾籠罩,眉眼森森,「小妹覺得這支紅梅可好?」
李長安微微一笑,「二哥何必留著一支枯梅,如今已經開了春,二哥應該折了新鮮的柳條,供養在清水里才是。」
李懷憲將瓶子推到她面前,不辨表情,「小妹說的有道理,這支梅枝便交給小妹打發。」
「不,不可。」李長安驚慌失色,連忙擺手。「二哥的東西交到管家就是。」
李懷憲笑起來,「二哥唐突了,忘記了問。不知小妹喜不喜此物?」
他著一番話不就是明里暗里的在說那日宮中春熙院子里,江景明畫的那一枝紅梅。他早就點撥過幾句,讓她趁早死心。只是如今他又故意來問,可是知道了和親的計謀與真相?
李長安咬牙,「我自是不喜歡此物。」
李懷憲將瓶子拿起放在書架上,悠悠道了句,「那麼此物便還是由我收著。」他目光剔透,直逼人的心底,話音忽重,「小妹可得記住自己說的話!」
李懷憲從書架里抽出一卷畫,隨口道,「不知小妹知不知道昭君出塞圖?」
她見過明妃的畫像,畫像里的王昭君身披紅斗篷,懷抱琵琶。更有傳聞,昭君遠嫁塞外時,一曲琵琶曲,因其中的思歸鄉愁,倒是能使南飛的大雁停了下來,忘記扇動翅膀,落在平沙上。平沙落雁便是如此來。
黃沙雁鳴,馬蹄嘶啞,如此美人惹人憐惜。李懷憲將畫卷打開,這是一副琵琶圖,朱漆紅色的琵琶映在畫紙上,「我讓畫師照著此物做了個原樣的琵琶。待會會送到沁園里。」
李懷憲再三囑托,「和親那日,倒也無須你彈奏,你只需抱著這個物件,吟一首琵琶曲就是了。」
「知道了。」李長安點頭,她用余光偷偷去竊看二哥臉上的表情,可怎麼瞧可看不出個喜怒哀樂。
李長安出了門,今日一幕一幕都在腦海里浮現。臨行之前,李懷憲沒有入親人那般的囑托和關心她的日後,而是拿著紅梅若有若無的提點什麼,教她如何仿照昭君出塞,為李家博得皇室的憐惜。他到底是無意還是有意?又或者知道幾分?
李長安手里握著琵琶的畫紙,已經覺得掌心出汗,春風吹的碧玉褶皺裙擺微動,她站在風里,伸手將額邊的碎發撩至耳後。
本欲出府,便準備從最近側門出去。不自覺幾步走到後院里的佛堂,佛堂里香煙繚繞,今日可是有人在拜佛?
夕雲快她一步走了上去,附耳道,「是沐容姑娘。」
李長安微微遲疑一會,卻還是上了台階,走進去。
不等周沐容說話,李長安率先道,「你在等我?」
周沐容回過頭,目光緩緩落在她身上,「我總歸要來送你的。」
李長安往里頭走了幾步,命丫鬟們都下去,表情冷漠,「送我?」她又接著道,「你有什麼話要說?」
周沐容只是道,「九姑娘去的這一路恐怕不太順利。」但在話里她顯然是知道什麼。「有人要姑娘離開這個局,有人要拉姑娘在這個局里!」
「那麼你呢?」李長安目光澄靜。
周沐容道,「與我沒有什麼干系。我只是提醒姑娘,凡事得仔細籌謀,姑娘身邊的人已經不是幼年時那些稚女敕的小姑娘,而都是成大事者。」
這幾分話說的算是真心話,她自小就把周沐容當作嫂嫂,對她也真心,也總為她打抱不平。雖然周沐容現在另有所圖,如今她要出嫁,周沐容告訴她的也是真話,總歸不是害她的。
李長安點點頭,心中頗熱,「我會仔細些的。」
周沐容生了幾分離別情感,「我自小便把你當妹子,雖然如今路不同了,我也記得當初的姐妹情誼。今日一別,也不知日後如何。」
李長安此時卻十分的理智,如果說眼前的人是鐘毓婉,依依惜別,也許她們會抱頭哭做一團。而周沐容,她就不會了。李長安知道她的心性,也知道她的果斷,更知道她這些年受到的苦楚,甚至連她也為她打抱不平過。她明白那樣深的恨意,像周沐容這般驕傲的女子是不可能輕易放下。
李長安十分的冷靜,只是道,「你要記得,你曾經向我發的一道誓,便是永遠不挑撥我二哥和四哥的關系。永遠不擾亂我李家。」
周沐容卻也利落,「我還是那句話,報完仇,我就離開了。」這其間只有報仇兩個字,再也沒有提及李懷義。
李長安曾以為周沐容和四哥的感情也許就這麼結束了,周沐容通過二哥的手鏟出余家和夏家就會就此收手,而如今的四哥一天天的也許會忘了青梅竹馬,重新開始。可是她沒有想到,他們的愛情就像是鴆酒,是不死不休。
從佛堂出來,便听了有人報信,燕國的豫王醒來了,太醫診斷,傷勢無恙。燕國來迎親的車隊也已經到達。
燕國那邊催的急,李懷憲讓欽天監著手又擬了一個日子。兩國協議,今日已經商議,便就此定下來,于三日後從宣德門出發。李長安的和親之路就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