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羿在听到最後那一句話之後,渾身上下的血液都開始逆流了逐漸形成了一股回流,竄上了他的腦門,隨後整個人的心都開始涼了
以他的智力,當然是明白鐘偃師的意思的只是他到頭來,居然是不敢承認自己明白了
要他來動手麼?
一個對自己恩重如山,有知遇之恩的恩人,他就要去親手結束他的性命況且是以這麼殘忍的方式!
鐘偃師說得沒錯,按照眼前的情形,的確是只能有這樣的方法了。
一旦尸體被毀壞了,那皇甫尚華的這條計策,也就不能實施!但真的下得去手麼?
保不全他的性命,已然是很大的愧疚,現在連同一個全尸都不能保全
「侯爺在猶豫?」鐘偃師在身後提醒著雲羿。
雲羿閉上雙眼猛地甩了甩頭,腦海中時不時地浮現出雲霽的模樣,以及雲雩的樣子
「侯爺,您已經搭進去一個弟弟,又搭進去一個妹妹了這失散多年的三弟恐怕是一定要保全的吧?」
「你呢?」雲羿突然抬起頭來看著鐘偃師「你和我說這麼多話,不會只是為了我著想吧?」
「自然不是的侯爺也清楚,我當時為何效忠昊明侯府為的可不就是有一天能夠達到我的目的麼?為此,我不惜等待了十年十年啊」
鐘偃師的左手抓緊了輪椅上的扶手,喉頭發出嘶嘶的響聲,顯然,他是想到了往事,有了些許的激動,隨後,從他寬廣的袖子中鑽出了一只偃甲做的小蛇,從他的袖口鑽出來之後,又盤在了他的右腿上。
雖說是偃甲,但也恍如真物,五髒俱全,吐著腥紅的信子。騰地一晃,便咬住了他的腿,那逼真的蛇牙還真的給他咬出了一個深深的口子。偃甲蛇就在那里,貌似在吸吮著什麼,又貌似在注入著什麼。
雲羿看著那個偃甲小蛇嘆息道「這麼多年來,你也就靠著這些個小東西來為你體內的毒素做一個新陳代謝這樣的日子,你還當真是熬得過來」
鐘偃師的臉扭曲著,他顯然是被那偃甲小蛇給咬痛了,但是雖然劇痛,他卻沒有用手去拿開那條小蛇,而是任憑它咬著「侯爺您的日子是過得比我舒坦多了您現在什麼都有了,高貴的身份,天人般的容貌,美貌的妻子所以您大約是不會理解我們這些人心里是怎麼想的我曾經的容貌也和侯爺一般,如今變為這幅鬼模樣,又只能躺在輪椅上,眾叛親離,對于我這樣的人而言,如果能夠早一些死,我絕對是不會樂意在這個世界上多活片刻!一個像我這樣的人,要活下去的話,是需要理由的,是需要信念的,是需要一股強大的力量,我必須去做這件事情!如果做不到!我死都不會安寧!」
雲羿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報仇真的這麼重要麼?」
「侯爺,您自己也是遭受過滿門屠戮的人,請你告訴我這樣的仇恨,如何能夠放下?我當年被當成是叛徒,被趕出鐘氏一族何等的屈辱!他們甚至沒有想過要讓我活下去!殺了我的兒子,搶了我的妻子這樣的仇恨,如何能放下?」
鐘偃師之前的狀態讓人覺得他像是一個世外之人,沒有歡喜沒有痛苦,只是游離在世界邊緣的一個得道高人現在不一樣了他睜大雙眼的時候,就算是隔著厚厚的青銅面具,雲羿也可以看到那隱藏在面具後頭那攝人心魂的仇恨
一種從地獄里才爬起的仇恨!
「我懂所以我才願意用你你也知道,這整個漠華,也就我雲羿有膽子用你。」
鐘偃師苦笑片刻「是啊我鐘會自問是鐘家一脈中最富才華的子孫三歲學讀相關書籍,六歲擺弄機關,十二歲的時候那常人都很難設計出的偃甲,已經被我攻破了!誰人都說我會是將來鐘氏一族的接班人可我一直醉心偃甲之術,竟忘了這世間,還需要更加注意的,是人心!」
「人心難測最美好的不過與此,最可怕的,也不過如此」雲羿低頭想了片刻之後道「你我也算是同鄉,我說過,你入我昊明侯府的門,接下去的事情,也就不需要你來操心了只要你樂意為我效忠,樂意施展你的才華,為我設計出最好的偃甲你的仇,我可以為你報!這麼些年來,你在我的府里,不問我要金銀,不問我要美女,只是問我索要鐘家人的性命。雖說此舉有悖人倫,但為了留住你,我也是依照你所說的做了。就前幾年的時間,鐘家曾經謀害過你的人,我幾乎都殺盡了,你的妻子雖然後續自殺,但我也替你好好安葬了她男子漢大丈夫,自然是有仇報仇,有恩報恩。但是我沒有想到的是,你的仇人,是這麼多這麼廣最後,你都可以把這件事情歸結到國主的身上去!」
「難道不應該麼?」鐘會叩擊著輪椅的扶手「侯爺我們的遭遇是相同的,你難道真的不恨洛洪麼?你難道真的不恨洛家人麼?是!殺你全家的是皇甫尚華!但是追根究底,皇甫尚華為何要殺你全家?還不是因為洛家人留了半本書在你們雲家!這血債,是不是洛家的人也該有那麼一份呢?你說洛洪對 你有知遇之恩,這知遇之恩中間的水分究竟有多少?他當時來尋訪你,是真的看中你的才華!還是看重了你雲家用鮮血換來的半本灼華經呢?」
雲羿就在一旁靜靜地听著他訴說,是啊他又豈會不知道其中的前因後果,但這件事情當真是可以怪到洛家人的身上去麼?
「我和你是一樣的!我為何會被趕出鐘家?還不是洛家人上一代造的孽!若是沒有洛家,若是沒有洛洪,何來我現在的悲慘!我鐘會一屆偃甲奇才,最終居然會淪落到了這樣的地步難道我沒有資格去為自己討回一筆公道麼?」
雲羿嘆了口氣。若是說鐘會的復仇,只是僅限于殺死兩個鐘家曾經奪他妻子殺他兒女的人的話,那他還依舊是一條血性漢子!但現在不是了他把復仇的價碼升級,把復仇的價碼調高!要把洛家的人,乃至于全天下的人全都卷進來,一起來體會他當年的痛苦。
這未免就有一點變態了
「洛洪你要知道!洛洪的命,就算是留著也沒有什麼用處!就算你用你三弟的命換了洛洪的命,他也活不了多久!不過是再多給他兩年的時間去交代後事罷了可你三弟卻不然,孰輕孰重,侯爺這樣的聰明人,一定是會有論斷的。您也要曉得洛洪已經給不了你什麼了你的攝政王的名頭已經是有了,洛洪的女兒也是已經被你搞到了手,你不怕他了你當真是不怕他了!」
雲羿不想再與鐘會多說些什麼。
或許真的是這樣,當一個人受傷到極致的時候,當一個人整天處身于黑暗的時候。他的心靈也是會在一定的程度上慢慢扭曲。
三觀開始崩裂,開始覺得一切所有的人都在虧欠自己
這樣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如果這樣的人手握重權,那會是怎樣的一番光景
鐘會沒有手握重權,但他有絕世的才華,和足以威脅雲羿的資本這樣的人,這樣的事雲羿還是有所忌憚,或者說,是不屑的。
他和鐘會同樣都是身負血海之仇的人,不同的是,鐘會已經是心靈扭曲,只埋藏著仇恨,但雲羿不是
即便他曉得雲家的仇恨和洛家是分不開的,但他還是願意娶選擇性忽略
就算洛洪當年找到他的理由不單純又怎麼樣呢?他現在只是一個躺在床上的可憐人。就算洛家的灼華經逼得他全家家破人亡又怎麼樣呢?現在洛家的女兒又給了他一個幸福的家庭
有時候選擇性地忽略一些事情,還真的能讓人免于鑽牛角尖。或許雲羿是太過幸運了他沒有想到,抱著仇恨來到漠華的他,最後竟是會抱著愛,去看當年害他全家分崩離析的始作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