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溟本是站著的,那劍尖指著他的喉嚨口,下一刻似乎就要滑下去。他的腳下騰地一軟,整個身體都掉了下去。那筆直的劍尖便順著下巴那處劃了上去。
待得他整個人都摔在地上的時候,那長長的傷口已經印在了他的臉上,血立馬涌了出來。
雲羿猝然不及,收了劍。
他本就是想要嚇唬嚇唬他,本就是憑著自己內心的一腔熱血要為自己,為自己的家人討一個公道而已!
都說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但誰又問過,兒子何嘗做錯了?何嘗願意背負這個自己本來不應當承擔的錯誤!
蘇溟倒地的時候,整個人都處于懵了的狀態中。連臉上的鮮血都沒有時間擦去。只能任憑它不斷地涌出。他的這個樣子,不禁讓雲羿想起了那時候的裴鈺,那容顏上的一道血痕,煞是刺眼!一下子就讓他的心軟了下來。
雲羿慢慢地蹲子,撕了一半衣袖,將他的傷口捂住。
「侯爺你說的可當真?」蘇溟茫然地抬起了頭,眼神滿是空洞之色「皇甫尚華當真是我的父親?曲瑾彧當真是我的兄弟?」
雲羿暗自嘆了口氣「事情現在都擺在你的面前,你說呢?」
蘇溟的臉色已是接近慘白,他朝後頭挪動著「不會的不會的」
「你回想一下你的身世吧」雲羿開口提醒道「方才皇甫尚華問到你的時候,你說你是被人養大的。你說你約莫二十六七,曲瑾彧也恰好就是這個年紀哪有這般巧合的事情?」
蘇溟的身體顫抖著,他看著雲羿「侯爺你是不是一開始就已經知道了?所以才會提我做侍衛頭,所以才會親自教我武功?」
雲羿搖頭「這你也太過抬舉我了!曲瑾彧和皇甫尚華之間的關系,我是最近才知道的。而你」他頓了頓「一開始看到你的時候,我的確有些震驚,但那個時候想的只是,想要讓你去幫洛凡安送東西。其他的倒是也沒有多想這才忽略了」
蘇溟的嘴角勉強向上彎了彎「我是皇甫尚華的兒子呵呵我是皇甫尚華的兒子」他重復了兩遍之後,用手背擋住了自己的眼楮,開始哈哈大笑。同時,淚水也順著自己的手背流淌了下來。
雲羿突然感覺有些同情他,明明一切都和他無關的!他又有何辜?從小被人遺棄在外頭,一絲一毫都沒有享受到身為國公府兒子的尊榮,反而寄人籬下,跟著他人模爬滾打。
好不容易,有一天他得以出人頭地,在他的昊明侯府中混出一番天地來,卻要他接受這樣的事實!
「侯爺」蘇溟放下手背,挺直了腰桿,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胸膛「你殺了我吧!」
雲羿看著他的左心房處,猶豫了一下,又別過身去「我可沒有這麼笨這個時候殺了你,對我來說,一丁點好處,都沒有!」
蘇溟笑了一會兒,又自言自語道「侯爺,你知道麼?從小到大,我無時不刻不幻想著自己的父母到底會是怎樣的人! 我想過,可能我的父親會是一個大英雄,可能我的父親會是一個將軍,可能我的父親會是一個侯爵沒想到,我真的沒想到!」
他眨了眨眼楮,使自己的淚水可以倒流回到自己的眼楮當中「如果是好幾年前,讓我得知了這件事,我很可能就會回到他的身邊去了!錦衣玉食,何等快活!」
雲羿看著他淡淡一笑「你現在也可以回去啊只要我今天不殺你,你有的是機會回去。我剛才看他看到你的眼神,就知道,他之後一定會再回來找你」雲羿看了看天嘆道「虎毒不食子啊」
蘇溟笑著搖了搖頭「可是事到如今,我卻不想這麼干了」
雲羿皺著眉頭奇怪地看著他。
「怎麼?很奇怪麼?」蘇溟微微一笑「我想要的父親,無論是什麼樣的人,他在我眼里都是一個大英雄。可我在昊明侯府這麼多年,明爭暗斗,勾心斗角的事情見得太多了!而這些事情的來源就在于我的這個所謂的父親!是他操控了一切,是他毀了這所有的一切!是他讓漠華變得這樣的不太平!」
蘇溟一邊搖頭一邊後退,顫顫驚驚地說道「我不要這樣的父親不要」說著他的頭慢慢地低下,縮在了自己的膝蓋當中,不肯出來。
「蘇溟出來,逃避不是辦法。」
「不在我不在」蘇溟此時此刻褪去了所有的強硬,所有的底氣,將自己縮成一團「不在我不在」
雲羿眯起眼楮看著他的這個反響,無奈地搖搖頭,坐在了一旁。
「你現在可以逃避但等你覺得自己已經藏夠了的時候,也請你出來,幫幫我,幫幫昊明侯府,幫幫漠華!我們需要你」
蘇溟的腦袋一怔,慢慢地挪了出來,偷看了一下雲羿「你要我做什麼?」
雲羿坐在一旁的一個躺椅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擊著椅子的扶手「若是我說,要你去對抗你自己的親生父親。你是否會覺得我非常的不近人情?」
蘇溟抹了一把眼淚,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事到如今,也只有這個選擇,才會讓我的心更加安定一些。」
「你決定了?」雲羿有些不可思議「你當真願意為了我,和你的父親決裂?」
「有何不可!」蘇溟勉強笑道「他雖然有生我之恩,卻沒有撫養我長大。我個人所有對他的印象,對他的記憶,都是停留在一個非常不妙的境地!我憎恨他,我厭惡他。這樣的感情,不是因為突然的自己的身世而可以改變的你懂麼?」
「所以,你願意幫我?」
雲羿站起身來,雙手按在膝蓋上慢慢地蹲子來,平視著他的雙眼「你知道我要你幫我做什麼事麼?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就這麼確定地相信我?願意去做?」
蘇溟靠在後頭的欄桿上無奈地說道「我六年前進的昊明侯府,想來,在侯府中過了也有一段時日了。我不知道明天會變成什麼樣子,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夠爬到什麼樣的高度,我還」他突然之間笑了兩聲「我曾經還不自量力,喜歡過雲小姐」
雲羿冷靜地看著他,他此時此刻能夠這般坦誠,于他而言,不是一件壞事。
「對于我這樣的一個人誰會管我是死是活呢?誰會在乎我的明天變成什麼樣子呢?即便有一個才認得的父親,難道他就一定會一門心思地向著我?我想不是吧他早就知道曲瑾彧也是他的兒子,為何不早一些接他回府?這麼看來,我的想法只是虛渺而已。」
他選擇了一個較為舒服的姿勢,仰頭看著雲羿「說吧我應當做什麼?」
雲羿的眸子注視了他好長一段時間,他在猶豫,他在考慮,但最終,他的手還是伸到了自己的衣襟深處,掏出一個用黃色絲綢包裹住的印章交到蘇溟手上。
「這!」蘇溟翻開之後啞然道「這是什麼!侯爺!你把軍司印章給我?」
雲羿看了看門外,又看了看蘇溟「龍遜他嘴上說得再好听,這個人,我終究是不會再相信了但是他說的話卻是極為有道理的我若是在這個時候自己簽了這個合約。那我也就中了他的圈套!這個當上的未免有些太蠢了!」
「所以」蘇溟說著,將那軍司印章握緊在手心當中「你想要讓我去?」
雲羿點頭道「不錯現在看來,最適合去的人,便是你了」
「我?以什麼身份?皇甫家的兒子?還是你昊明侯府中的侍衛?」
雲羿嘆了一聲「都不是都不是蘇溟,你記得了,現在開始,沒有任何人記得你這個人,也沒有任何人知道你的來歷你不是我昊明侯府的人,你只是一個漂泊在外的俠客。懂麼?」
蘇溟似懂非懂地皺著眉頭。
「你用這個身份,去簽合約待得合約簽訂完成之後。你的身份,你這個人,才可以被真正地曝光」雲羿說完此話後又回到雲長安的搖籃旁看著女兒的睡姿「蘇溟你知道麼?有時候,我很恨我自己」
蘇溟無語。
「讓你做這樣的事情,你當真不會怨恨我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