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的男人們,平時笑顏不多,也不怎麼說話,只曉得埋頭干活。也就是江大福,他為大,稍稍見靈活點兒。
這會兒,男人們也一個兩個都咧著嘴兒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處,與錢小蘭略有不同的是,他們笑得這般開懷,眉眼仍是憨氣十足,如同又遇大豐收,那股喜悅感,由內而發很純粹,比七月的艷陽還要燦爛呢,許是這般,笑容格外的能感染別人。
不常笑的人,見他們笑起來時,笑容有點兒僵,略顯不自然,可看在眼里,一顆心卻分外見柔軟,並且眼鼻會有點兒泛酸。
這些一家之主,家里的吃穿嚼用都擔在他們的肩膀上,將將中年,整個人看上去就有點兒見沉重,眉眼深處隱約夾著絲絲縷縷的暮氣,塌著雙肩,勤勤懇懇的勞作,日也盼夜也盼,盼風調雨順盼莊稼可以大豐收,天氣略有點反常,就會下意識的擰緊眉頭,不說話什麼都往心里悶。
孩子長大,成親生子,孫兒出世……是大喜事,同時也代表家里擔子越來越重,養活一家老小,可不是件易事。
莊稼人為什麼那麼在乎田啊地啊,不僅僅是根,也是他們的生存之本。
沒有退路,只有這條獨木橋。
田地里的莊稼農作物,就跟祖宗似的,必須要全心全意精心伺弄著,一份汗水才能得一份收獲,若老天不賞天,風不順雨不調,就得十倍汗水才能得一份收獲。
年少時也曾意氣風發也曾昂首挺胸,腰桿兒筆直筆直,連走路都是步步生風,每一個少年都是鮮活而生動,只可惜,都漸漸隨風而逝,最後變成了與父輩相似的男人,一個日出而作日落而歇的一家之主。
李春兒打趣著自個丈夫。「有好久沒見著你笑得這般開懷,有點兒像當初我遇見你時的樣子了。」她話里帶著感嘆,看看身邊的孩子們,兒媳懷里抱著的大胖孫子,一轉眼啊,就這麼多年過來了,她也當女乃女乃的人了。
「大嫂這話說得對,我剛想這麼說呢,當初厚樹見著我時,也不說話,就一個勁的沖著我笑,就是這憨頭憨腦的笑,把我給逗得,樂不行不行,我爹娘見我這麼開心,以為我特喜歡他呢,就把這親事兒給訂了,說實話我當時真沒想這麼多,就覺得這人可真逗啊!」錢小蘭快言快語的說著,這會想起來,依舊是覺得很好笑。
但她早已不是當年的小姑娘了,夫妻這麼多年,已然明白,當初的自己,應該也是中意丈夫的,要不然,怎麼會笑得那麼開心呢。
听著婆婆和二娘的話,劉月香推了推身邊的丈夫,對著他眨眨眼楮,緊接著,雙頰飛紅,她抿著嘴也甜甜的笑了起來,透出幾分羞澀。
江有書模模後腦勺,嘿嘿嘿的笑個不停,笑了會,他說。「禾苗兒給我來抱吧。」
「你別僵著胳膊抱他,他會不舒服。」劉月香小心翼翼的將懷里熟睡的大胖兒子遞給了丈夫。
屋里突然開始說起當年舊事,說著說著,又說到了年輕那會兒,雜七雜八的,總有話說,氣氛是越說越熱鬧,慢慢地,不怎麼說話的男人們,也開始往里搭話,年輕那會兒,可比現在有趣多了,那會兒……
那會兒的日子,現在想想,真有點像做夢。
大人們有大人們的話題,孩子們也有孩子們的話題,嘰嘰喳喳的,也是很見熱鬧。
「听見沒听見沒,你們幾個可得好好珍惜現在,等你們成親後,日子可就沒這麼瀟灑了。」江桂花幸災樂禍的嚷嚷著。
江有貴被堂妹調侃了句,他也不會接什麼話,只會憨憨的笑,眉眼倒是亮晶晶的,有著少年人特有的鮮活,很內斂內向。
江蓮花與他沒怎麼接觸過,就是覺得他有點兒莫名的熟悉感,細細思量,原是與上輩子的三妹有些相似,心里忽的動了下,話還沒過腦子就已經說出了口。「二哥有沒有想過,最想做什麼事?」
這話,沒頭沒尾,江有貴被問得有點兒懵,他看向三叔家的堂妹,想了想,臉都給憋紅了,還是沒想出來,訥訥地回。「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蓮花姐我知道,我最想做的啊,就是當大東家!」江有榮說得豪言壯志,一派自信滿滿。「我現在多少也算半個小東家,我長大後,我要當大東家!」
江有歲也是信誓旦旦。「才不像爹他們,一輩一輩的,都沒個新樣兒,也就現在說起來,覺得惆悵不是滋味,我們才不會這樣,想什麼就做什麼,敞敞亮亮堂堂正正的。」他還拍著胸膛,很有少年的意氣風發。
「吹吧你們,反正吹牛不要錢,說得跟真的似的,還大東家呢,連自個的名字都不會寫,還想著去做大買賣,我的天吶,真是笑死我了。」江桂花捧月復大笑起來,滿屋子都能听見她的哈哈哈哈哈哈。
旁邊正在說話的大人們都被她的笑聲給驚動了,側頭看了眼,見孩子們這麼開心,他們臉上的笑就更見燦爛了些,繼續興致勃勃的說著話。
與江桂花的大笑恰恰相反,江有榮江有歲宛如被戳破的氣球,整個都蔫蔫噠。
「沒事兒,你們還小呢,現在讀書識字還來的及。」江蓮花趕緊安撫了句,用手肘推了下大笑不止的堂姐,給她使了個眼色。
「可是可是……可是,可……是我們能,能能讀書嗎?」江有榮江有歲支支吾吾的問著,帶了點小心翼翼的自卑。
自來讀書人在莊稼人心里就很有地位,覺得很了不起,雙胞胎雖小,年歲不大,心里也是有這樣想法的。像村里的阮寶山,打小就開始讀書,如今也是童生了,據說,今年年初正準備考秀才,也不知能不能考上,得五月里才有信兒。
而他們呢,已經十歲了,半大的小子,還能讀書嗎?
江蓮花反問。「怎麼不能?你們想學就去學,識點字也確實是好事,再說,咱們讀書不為功名,就為了識字,怎麼就不能了?難道你們兄弟倆連這點自信都沒有?若是真這樣,那桂花姐說得對,自個名字都不會寫,也就別想著當什麼大東家。」
江有榮江有歲相互看了眼,這兄弟倆,仿佛瞬間活過來似的。「識字有什麼難的!我們倆,肯定是不怕的!就這點小事,壓根就難不倒我們倆。」
「哎喲,這會兒說得是神氣,真讀起書來,也得這麼神氣才行,可別白白浪費了家里的錢財,那丟臉可就丟大發嘍。」江桂花繼續說著風涼話。
江蓮花瞧著被激怒的雙胞胎,覺得這三姐弟也挺有意思的。
默默在旁邊看著的江有貴,眨巴眨巴眼楮,忍不住想起堂妹剛剛問的話︰二哥你有沒有想過,最想做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