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佑死了。
這個消息,在戰亂平息,他的尸身被抬回東宮的時候,南宮天媚才知道。
虞昊帶著人馬替南宮天媚搭建了一個臨時存放尸身的軟塌,他沒有跟這位廢棄的太子妃多說什麼,只是盡忠職守的派人把守住東宮,隨後便離開了這里。
南宮天媚跪坐在正殿之中,她一直沒有敢去揭開那面白布,那些舉著火把身著盔甲的男人們告訴她,她的丈夫已經死了。
那個總是對她笑的溫柔男人死了。
現在他就躺在大堂草率搭建的軟榻上,她卻連面對的勇氣都不想給自己。
天諭來看南宮天媚的時候,東方的天已經有些泛白,南宮天媚沒有流淚,只是有些淡漠的開口︰「有事麼?」
天諭沒有伸手扶她,殿中此時只有她們兩個人︰「虞翎讓我來見你,這是個意外……」
南宮天媚側過頭瞧了一眼天諭,冷漠的打斷她的話︰「她為什麼不自己來見我?」
虞翎若是能來,此時她應該是舒服得呆在臥房之中等待著明日太陽的初生!而不是在這里,來看望一個廢棄的太子妃。
當然這些話天諭一個字也不會講出來,她只是看向南宮天媚,同樣冷漠的開口︰「是皇後殺了他,因為他不配合皇後奪位,對于皇後來說,一個背棄的棋子,沒有任何繼續存在下去的價值了。」
「而你現在跪在這里,沒有任何的價值,太子不會起死回生。」天諭說完這句話之後便沉默了下來,沒有再看南宮天媚。
如果可以有更好的選擇,天諭不會選擇讓南宮天媚去做這樣一件事,可是天諭知道,這件事一定要有一個人去做,那個絕佳人選,只能是南宮天媚。
南宮天媚艱難的扶著天諭的輪椅邊沿站起來,她的腿被跪壓的失去知覺,站起來的時候格外的刺痛,她拍了拍自己的裙擺,緩緩走向沈天佑。
她顫抖著雙手伸向覆蓋著他的白布,一點一點緩慢的將它揭下,如同大婚那晚,他也是這般小心翼翼的揭開她的喜帕一般。
他面目安詳的躺在那里,看得出來,已經被換過了衣服,梳理好了儀容。
南宮天媚看得出神,雖然她極力在克制忍耐,可她開口說話的時候,天諭還是能夠听出她喉嚨間呼之欲出的哽咽,也能夠看見她微微顫抖的身軀︰「皇後殺了他,所以……你想讓我去幫你們,殺了皇後……」
天諭沒接話,南宮天媚是聰明人,跟聰明人說話,從來都不需要挑得太明,她知道應該怎麼做。
「你想告訴我,我是一個廢棄的太子妃,新皇上任之後,我不能再住在東宮,我只能住到太妃的宮宇那邊去,你還想告訴我,我是一個失去了丈夫的女人,沒有子嗣,我未來的日子不會特別好過。」南宮天媚冷靜的開口,她完全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如果我能夠幫你們除掉皇後,就會成為有功之人,新皇陛下會給我一些適當的好處,然後……我就可以離開京城,去過普通人的生活……」
「這不是你想要的嗎?」天諭輕聲道,「我們回宣稱你與皇後玉石俱焚……」
「是啊,這是我想要的。」南宮天媚撫模過沈天佑的臉頰,他的臉已經僵硬冰涼了,他安靜的躺在這里,再也不會對她微笑,也不會再柔聲的喚她「媚兒。」
四合小院,老舊搖椅,咿呀學語的孩子……
這些全都成了她的一場夢。
她窮極此生也再也無法觸及的夢。
「我想要的這一切……都要有他才會有意義啊。」南宮天媚回過身來,眼眶里含滿了悲痛的淚水,「你那麼聰明,你怎麼會不明白呢?你看見了嗎?他死了,他再也不會回來了,那麼你告訴我,我一個人……我還有什麼想要的?」
天諭被她的眼神蟄痛,低下頭來︰「你說的對,已經沒有意義了,就算皇後死了,他也不會回來了。」
說罷,天諭便準備離開。
她不擅長參與這種沉痛的別離,記憶里某些不好的回憶總是會被勾出來,讓她永遠銘記那樣的傷痛,她不該逼迫南宮天媚去做什麼,就像曾經虞翎也沒有逼迫她一般。
只是南宮天媚這個女人,總是會讓她覺得模不透,她沒有讓天諭走出這間屋子,她快步從軟榻旁走下來,一把拽住了天諭的輪椅,繞到她的跟前來,一字一句的說道︰「我會殺了皇後。」
她像是早就下了這樣的決心一般,毅然決然︰「我獨自一人去,這是天佑的願望,他想讓皇後死,我是幫他完成心願,而不是因為你們。」
天諭輕笑起來,為了誰都好,只要目的相同,她們就可以達成共識。
「你需要什麼,可以告訴我,我為你安排……」
南宮天媚似乎並不想听天諭說話,從一開始,她就不停地在打斷她︰「我什麼也不需要,如果一定要嘉獎我什麼,我希望你能夠告訴衡親王,我死後,將我和天佑葬在一起,我到底下去見他的時候,還可以告訴他,皇後已經死了。」
她不想活。
天諭怔了一下,南宮天媚的臉上寫滿了赴死的決絕堅定,天諭沒有想要出聲勸她,說句沒有良心的話,南宮天媚死了,對于虞翎來說,對于沈君離來說,都是一件好事情。
南宮天媚走在通往鳳鸞宮的道路上時,清晨的微風還有些微涼,這條路她走過很多次,皇宮里其實沒有什麼太多的風景可看,更多是一種叫人肅穆的磅礡大氣。
鳳鸞宮外有人負責把守,應該是已經有人提前來通報過了,所以門口的那個守衛對她還算客氣,詢問了一聲她是否是南宮家的那位前太子妃後,便推開門讓她進去了。
鳳鸞宮還是從前模樣,前堂擺放著的巨大水池子里的花草金魚被人帶走了,只剩了這一池渾濁的池水。
廊下擺放的新鮮鮮花也凋零了,枯敗的一行,看上去格外的淒涼。
南宮天媚輕車熟路的走進正殿里,皇後似乎在這里坐了一夜,她還是穿著那身雍容繁瑣的華服,精致的妝容也掩蓋不住她頹敗的臉色。
看見南宮天媚進來的時候,皇後一點也不驚訝,反而嘲弄的笑起來︰「怎麼?虞家的那個小姐,叫你來的麼?」
「讓本宮猜猜看。」皇後坐直身子,將桌子上的護甲輕輕地帶回到手上,「她們一定告訴你,如果能夠說服本宮向新皇低頭認罪並交出玉璽,便還你自由對吧?」
「你相信他們的鬼話?」皇後疲乏的揉了揉眉心,「你是本宮親自選中的孩子,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南宮天媚打斷皇後的話,勾起嘴角的笑意,朝著皇後走過去︰「娘娘,那你可以告訴我真相麼?天佑是怎麼死的?還有……天佑的母妃,又是怎麼死的麼?」
皇後猛地一下睜開眼楮,看向已經離她很近的南宮天媚,她站起身來,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說道︰「太子沒有告訴你麼?他的母妃犯了大罪,本宮抱養他,他應該感到榮幸,因為他可以擺月兌一個罪婦之子的名聲,擺月兌掉被人唾棄,被人殺害的境遇,他能夠平安成長,都應該要感謝本宮才是,可是他一點都不懂得感激和感恩,可見有什麼樣的母親,就會有什麼樣的孩子。」
「是的,所以你給他吃下那樣的藥,架空他的身子,架空他的思想,讓他做一個听話的傀儡,你還指望著,他會感激你麼皇後?」南宮天媚的眼神冷下來,嗤之以鼻。
「怎麼,虞翎沒有跟著你一起來麼?她也是個不听話的小姑娘,年紀輕輕的就有那麼多的主意,也不曉得是哪里學來的。」皇後絮絮叨叨的說個沒完,像個仁慈的長輩一般在評價她的晚輩。
可是她這張偽善的嘴臉之下,卻有著一顆狠毒無比的心思。
南宮天媚再次朝著上座走去,一直走到皇後的身邊才停下,她輕聲開口,語氣里面帶著她自己都能夠察覺的疲累︰「娘娘,你可以告訴我一句實話麼?」
「本宮跟你說的都是實話,殺了太子的人,是裕親王,不是本宮。」皇後輕描淡寫的否認,她怎麼會傻到自己承認這種事情?!
只要她否認,只要他們沒有證據,她就還是皇後,沈君離登基之後,也要尊她為母後皇太後,她不會死,沒有人敢毫無證據的殺了她!
可是皇後還是低估了他們的狠心,他們要用南宮天媚的報復來掩蓋這件事情,順理成章,她會成為王位祭奠的一員,她會完成她的心願,就在此時此刻,一切都會結束了。
南宮天媚垂下眼簾,她握緊了手袖之中的一把短劍,這把劍,是沈天佑走的時候交給她防身的。
她將短劍握在手中,皇後驚慌的尖叫聲響徹大殿︰「混賬!你要做什麼!你要殺了本宮嗎?誰給你的膽子!這是死罪!」
南宮天媚輕笑起來,她是不會用天佑給她的短劍殺了皇後的,這樣只會髒了這柄劍,她帶在身上,這是她的葬品,她唯一想要的葬品。
她伸手推翻一旁懨懨欲熄的燭台,燭火順著簾子燒起來,火勢熊熊,她撲住了想要上前去救火的皇後。
耳邊是皇後絕望的呼喊聲,南宮天媚望著這滿殿的火光,她知道,不會有任何人來救火。
今日過後,鳳鸞宮將會帶著它所有的秘密和真相,隨同她們兩人一起,化為永恆的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