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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畫師升職手札(七)

男眷入宮不得留宿,有張太後的面子在, 張驁還能磨蹭到宵禁之前才出宮, 但他一個未婚配的成年男子久在宮里耗下去, 于情于理皆不合乎常理, 被有心人听去還不曉得會傳出什麼閑話。

張驁的貼身侍從跟著侍衛踏出東福宮,方經過雲龍陛石邊的甬道, 就見一抹高大巍峨的身影氣沖沖提鞭走來。

待來人走近, 侍從們定楮一瞧才發覺是張驁。

借著宮燈照下來的光, 張驁身上髒亂不堪的墨水一覽無余,侍從嘴巴張得老大,三步並做兩步扶住他:「公子這是……這是怎麼了」

張驁悲憤無比抹了把臉,然而袖子上也是未干透的汁水,越擦越是麻煩,他狠狠剜著沒眼色的侍從:「發生什麼你看不出來!本將軍都這副鬼樣子你還來刺我」

侍從被氣頭上的張驁罵得丈二和尚模不著頭腦,突然福至心靈:「要不要奴才將靖安殿下請出來?」

張驁亂糟糟還插了一根玉管小紅毛的頭,搖得似個撥浪鼓:「別!叫公主表妹看見!今日可是氣死我了,那個六品的葉白臉簡直是不要臉!」

話說到此處, 張驁陡然噤聲,究竟發生了何事再也不肯吐露一個字。

侍衛見狀稟報了太後, 張太後听聞他一身傷回來,顧不上描妝出去迎他進來。

她私自做主撮合張驁與泠嫣, 萬一張驁受的傷過重, 影響身子骨, 她又從哪里找個體魄強健、仕途順暢的女婿

張太後踉踉蹌蹌跑出宮, 堂佷的身影已消失得一干二淨。

一旁的守殿侍衛拱手上稟:「張將軍言說天色已晚,再在東福宮待下去只怕有損殿下的聲譽,于是先行回張府了。」

「那他身上的傷勢如何?可有大礙」

張驁那張如同丟進染缸的臉從眼前一閃而過,侍衛忍俊不禁:「除開染了一身丹青,其余並未受什麼傷。」

孫嬤嬤攙扶張太後還至主殿,謝嫣不在殿中,張太後滿目焦急,孫嬤嬤會意解釋:「殿下得知驁公子出宮,更了衣回到寢殿,奴婢著人跟緊她,不會出岔子的。」

她操心的這兩個小輩皆安生著,張太後心口的一塊石頭緩緩落地。

「也不知驁兒去了何處,竟惹一身丹青墨汁。一個好好的將軍,去招這等靡靡之物豈非不務正業」

張氏家教極好,妯娌嫡庶間沒有什麼算計,她心性也就純善。先帝喜歡她的脾性,對她很是憐惜疼寵,故而張太後在宮里多年養不出心眼,自先帝走後,她的境況大不如前才學點手段。

孫嬤嬤是活過五十年的老人,眼力都成精了去,她湊近張太後耳邊:「娘娘忘了,丹青是畫院那邊的玩意兒,驁公子莫不是去畫院尋那個畫師」

孫嬤嬤的話猶如醍醐灌頂,張太後咬牙一拍掌:「哀家怎麼就沒想到這節骨點!」

老白臉禍害她女兒不成,竟還要欺負她女婿,張太後越想越是咽不下這口被人撬牆角的氣。

葉老妖就住在畫院,後宮距離前朝雖遠,但這個時候去也不是什麼難事,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妖孽,生了這般勾人吃骨的狐媚相貌!

孫嬤嬤死死攔住她:「娘娘忘了,殿下是葉畫師的學生,娘娘這樣不顧忌後果去治他的罪,叫旁人怎麼想叫姚太後又怎麼想她們定誣陷殿下與他有了私情啊!」

張太後仿佛被人抽干力氣,全身癱軟下來,不住自責:「是哀家考慮不周,倘若未縱著嫣嫣去學藝,也不至于這樣棘手……」

「娘娘勿要自責,過些日子是秀女二輪殿選,您要坐鎮宣德殿,那畫師也會在場,揪住這個空子對其耳提面命一番也不會勾起姚太後懷疑。」

張太後闔眼點頭:「只能這樣了。」

今夜晚膳用了四喜金絲糯米餈,糯米不易消食,胃里翻涌得厲害。

張太後靠在置放山字屏的小榻上,久久沒有睡意,便打算去後苑里走走。

她一早听說宮里這兩日新入了不少秀女,且都是京官之女,出身不算低。

張太君是她母親,捎口信囑咐她仔細點哪家的姑娘教養最好,屆時就替小輩們求娶他家其他的姑娘。

她也正有此意,顧棠登基後于朝堂上多番打壓張氏,若能與京中權貴聯姻,顧棠就不敢輕舉妄動,也能給張氏帶來許多喘息的機會。

東福宮後苑,雖是個後花園,但也是僅此御花園的園子。

秀女三年大選一次,今年三月南地出了旱情,于是選秀就推到六月。

恰好後苑里六月開的花此時各自競相開放,免了宮人費心布置,處處奼紫嫣紅好不熱鬧。

張太後不常來後苑,這里頭栽的花多為先帝生前喜愛之花,來一次就會撥動張太後的心底那根弦來。

前些日子儲秀宮的教養嬤嬤請旨求她能借花苑一用,左右她不用,于是恩準了。

隔著濃郁的花霧,十數個秀女打扮的少女立在紛繁花樹下,嬌俏者有之,貌美者有之,英氣者有之,最引她注目的當屬坐在一邊安安靜靜听嬤嬤教導的羅衣女子。

她看上去比一眾秀女略微年長,勝在儀態端麗氣度不凡,五官秀麗雅致似由筆墨畫出,遠遠瞧著十分出眾。

「那個坐著的羅衣姑娘很合哀家眼緣,孫嬤嬤你替哀家查查她。」

孫嬤嬤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暗暗記住,屈身接了懿旨。

浮笙服侍謝嫣睡下,玉簟觸手即涼,謝嫣初初躺上去,涼意浸得渾身都舒爽涼快。

浮笙往香爐里倒了月至香和艾草用來驅蚊,她替謝嫣打著團扇,團扇上沒有繡任何點綴,玉色扇面只舀了半握月光。

「驁公子已經回府,他狼狽不堪坐上馬車走的,一時半會不會再次入宮,殿下明日可以安安心心去葉大人那里求學。」

謝嫣有些訝異:「他不是從畫院出來的怎會惹了一身狼狽」

浮笙笑嘻嘻鋪開紗被:「大約吃了葉大人的虧,回東福宮時全身都被丹青弄髒了,據說頭發里也藏了根畫筆……」

浮笙描述的景象極其形象,謝嫣治登時腦補出來。

也不知葉之儀是用什麼法子對付張驁的,他勝券在握提而去,夾著尾巴灰溜溜回來,最後更是不敢告知張太後自行回了府。

一到夏天,謝嫣的床氣就被熱氣治得服服帖帖。

宮里許久未下過雨,夜里悶熱,瑞獸香爐里的驅蚊香點盡,總有蚊蟲繞著耳畔嗡嗡低飛,謝嫣第二日大早就睜開了雙眼。

外頭的天色已亮,天際吐出大片大片魚肚白,小廚房里蒸了兩籠牛乳糖糕,謝嫣著浮笙去取了半籠放進食盒,準備捎帶給葉之儀嘗嘗。

張太後還在沉睡,謝嫣同守夜的宮女說了幾聲旋即前往畫院。

她出門出得早,抵至畫院的時辰亦早,畫院里的畫師正忙著畫卯。

卯官瞥見謝嫣,恭恭敬敬放下手中卯簿,撩起衣擺對謝嫣問安道:「下官拜見長公主殿下,敢問殿下可是來尋葉大人的?」

謝嫣頷首免了他的禮,溫聲道:「老師可在畫院」

「在、在,葉大人方才去畫院後的汗棟樓里查閱秀女畫冊,下官喚人領殿下去。」

謝嫣謝過他,卯官不敢怠慢,差遣九品隨侍帶她去汗棟樓。

汗棟樓建在畫院里偏僻的西南角,通常很少人去去往那里,里面擱置的大多是摹本或者名貴畫冊,因此那里的守衛十分森嚴。

除了灑掃宮女、畫院官員以及宮里的貴人,其余閑雜人等不得入內。

隨侍熟門熟路繞過幾個拐角和幾條狹長甬道,層疊的樓宇之中,一處單檐攢尖頂的樓閣漸漸出現在謝嫣眼中。

謝嫣仰面注視眼前高大巍峨的樓台,汗棟樓拔地而起,尖頂高聳入雲,同周遭一切矮小景致作比,有些格格不入。

隨侍拱手道:「這便是汗棟樓,前朝乃娘娘主子們觀天景的游樂之地。因樓閣距離地面甚高,擺放畫冊很是便利安全,故而樓中布置一直未改。葉大人就在里面,下官恭請殿下前往。」

汗棟樓里原先最珍貴的幾幅畫冊,皆被顧棠拿去御書房藏著,還剩下的許多珍品依舊藏在此處,身份低者不得入內。

隨侍在冗長的樓梯下候著,寬敞明亮是樓口處還窩了一團灰色影子。

齊安抱臂靠在木質樓角,白淨臉龐埋進寬松衣袍里,側身睡得香甜。

浮笙欲叫醒他,葉大人性子隨和,平日對他約束不多,竟養出這種懶散的性子。

在主子跟前呼呼大睡已是失儀,倘若今日遇到的不是她們心善的殿下,而是西宮那些個妖魔鬼怪,指不定又要如何懲戒他。

多一個齊安,謝嫣與葉之儀的獨處就多一分克制。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他不是謝嫣的夫君殷祇,不能與她朝夕相處。然而她在東福宮里想他想得緊,恨不得長出一對翅膀立即飛到他身側。

謝嫣阻止浮笙:「別吵著他,他伺候老師寸步不離,難得有空閑小憩片刻,還是許他睡一會兒罷。」

齊安囁嚅著嘴,眼楮抖了抖,換個姿勢重新入睡。

浮笙在樓下待命,謝嫣一個人上了樓梯。

穿過回形長廊,謝嫣就著隨侍的指引進到最里的一扇門。

門扇兩側掛了一對驅邪用的門神畫像,緊閉的紅漆窗格門上還瓖嵌了一雙鎏金門環。

謝嫣生了捉弄他的心思,握住門環輕輕拉開隔扇,她解下足踝上的銀鈴,踮起腳尖躡手躡腳模進門內。

門後的景色幽深儼然,數十個架子整齊密布,格子里堆了數不勝數的畫冊孤本。

綠植後的雪白牆面還掛著大幅大幅飛天壁畫,壁畫上的神女足纏絲帶,眉眼慈善,在斑斕的星河下反抱琵琶,作九天攬月之舞。

謝嫣穿過大半的博古架,正要出聲叫葉之儀的名字,身前突然傳來一陣女子壓抑不住的抽泣。

「之儀哥哥,你是不是恨透蔓兒了?可是蔓兒也是被逼的,大哥生性紈褲又不爭氣,爹娘為他操碎了心,只能靠蔓兒的婚事光耀門楣……」

透過書架之間的縫隙,謝嫣看清了說話的那人。

樓蔓一襲灑掃宮女打扮,葉之儀背對她清洗手上油墨。她趁他不備時抱住他精瘦寬闊脊背,她雙手交疊于葉之儀腰際:「之儀哥哥,蔓兒喜歡的只有你啊。」

葉之儀不為所動推開她:「樓姑娘是宮中秀女,下官只是偏安一隅的小小畫師,還望姑娘自重。」

他話說的有些絕情,叫樓蔓紅了靈犀雙眼:「你從前不是這樣的……你從前那樣高傲漠然,如何一進宮來就變成這副戰戰兢兢的樣子」

這番糾纏直叫謝嫣瞧得大動肝火。

樓蔓還想離他更進一步:「哥哥忘了,那年楊柳沙堤,是蔓兒與哥哥青梅竹馬。」

葉之儀收攏筆墨瓷盒,黑如曜石的瞳仁中沒有半點漣漪:「記得,于是下官的眼楮就再也看不見了。」

「之儀哥哥你……」樓蔓崩潰大哭,淚水如斷線的珠子砸到他手背上,葉之儀從懷里取出一方帕子,他展開一塵不染的絹帕想擦掉那水跡。

帕子將將觸到手背時,不經意踫到帕子一角上的花紋,他手腕頓了下,又收回帕子。

樓蔓眼尖地從他手里奪過絹帕,不可置信道:「這是女子之物?之儀哥哥你何時有了心上人?不對……不是……是靖安長公主給你的對不對!」

他看不見她把帕子藏在哪里,只能胡亂地模索。

樓蔓心力交瘁將帕子扔回他手邊:「你若在宮里過得不快自有蔓兒,何必對靖安長公主阿諛奉承她的駙馬人選早已定下張驁,你何故如此」

「下官與靖安長公主唯有師生之誼,並非樓姑娘所以為的那般。樓姑娘的身份不應出現此處,還是請回罷。」

「……之儀哥哥今日不願見蔓兒,蔓兒就明日來,明日不願見就後日來……蔓兒對之儀哥哥一往情深,他日進位為妃時,不會忘記之儀哥哥的好。還望哥哥能應蔓兒這一次,替蔓兒畫幅最好看的畫像呈給陛下。」

樓蔓闔上門漸漸走遠,卻听葉之儀驀然開口:「殿下還不出來?」

謝嫣換上局促的神情轉出來,她拴回足鈴,訥訥辯解:「泠嫣不是故意要偷听的……老師莫要生氣……不知老師是如何知道泠嫣在此的?」

葉之儀拉開扶椅坐下來,面容溫和:「微臣眼盲已久,曾經拼了命去練耳力,是故殿下方才一推門進來便就知曉。」

「方才……」

他唇角凝了一絲安撫的弧度,「無妨,只是個以重金求微臣畫像的秀女罷了,微臣從不畫人像,倒叫她失望了。」

然而原世界里的葉之儀確實親手替樓蔓畫了幅小像,正是那幅小像叫她一夜之間飛上枝頭。

謝嫣隱忍著怒拆系統的沖動,盡量語氣平和:「系統!上個世界的bug你還沒解釋,今天又產生了一個。」

L-007:「所有的資料存儲時沒有出現任何異常,唯一的答案只有攻略對象是轉世而來,與宿主擁有高度靈魂吸引力,因此對旁人的請求無動于衷。」

好吧,這個強行理由她無法反駁。

葉之儀遞給她一張絹帕,「這是殿下上次借給微臣的帕子,微臣已濯洗干淨,今日便還給殿下。」

謝嫣卻將帕子攤在他手邊:「老師的畫千金難求,泠嫣仰慕老師畫技,可否斗膽請老師替泠嫣畫幾朵……畫幾朵梅花罷……」

他竟沒有推辭,謝嫣從一邊按照他的指示翻出幾個瓷盒,一一打開擱到他手邊。

葉之儀一面畫一面對她描述手法,渲染、勾勒,平鋪,一一細致道來。

他奉上畫好的梅花手絹:「殿下不宜與微臣在此單獨逗留太久,還是先回畫院為妙。」

葉之儀顧及她的聲譽,謝嫣來不及詳看,收好絹帕與他一前一後落上門鎖下了樓梯。

齊安和浮笙各自等在一旁,齊安見她下來,臉上浮起別扭神情,向她勉強道句安,最後干脆扭開頭去。

畫院里今日頗忙,因明日就需將畫像呈上去過目,畫師皆被儲秀宮的嬤嬤叫去給未畫成的秀女畫像。

葉之儀是唯一一個不必去的人,浮笙嘖嘖道:「葉大人為何不必去」

齊安以關懷瘋子的眼神覷她:「我們大人是畫院畫師之首,整日忙著修繕古畫,繪制賀壽圖,哪里來的功夫去幫秀女們畫!再者,我們大人從不給人畫小像,大人看不見人,只能靠手去感知五官,秀女們都是聖上王侯的女人,大人怎可動手動腳」

浮笙「噗嗤」笑出聲來:「大抵顧……聖上還擔心這些秀女看上葉大人,不管不顧跟他跑了吧?到時候可沒人願意做妃子了……」她跟著張太後叫顧棠叫習慣了,一時差點說漏嘴。

謝嫣在前頭笑眯眯听著兩個人的爭吵,她猛然想起昨夜從他這里踫了釘子的張驁,月兌口而出問他:「昨夜泠嫣的表哥張驁將軍來找老師的麻煩,老師可有被他作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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