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笙從葉之儀侍從的口中得來了準信, 說是這幾日翰林院較為繁忙,葉之儀還需修繕一幅先帝留下來的《四時山居圖》,暫且還教不了謝嫣。
《四時山居圖》乃前朝畫聖高景所繪,筆法凝煉, 下墨精準,如今已成為翰林院畫院教習學生的摹本。
葉之儀年少還未失明時便已將全圖臨摹下來,畫作如今還掛在翰林院畫院里供學生欣賞研習。
他雖有眼疾,但宮中對《四時山居圖》的鑽研匱乏,一群年長畫師們出身低微, 一直不得機緣窺視真品。
葉家主是先帝的寵臣,葉之儀彼時雖然年幼, 但已具有其父的風姿氣度。先帝瞧在眼中心里十分喜愛, 于是恩準他隨父一同進宮面聖。
他痴迷丹青,先帝就允他去藏書閣里閱覽群書,葉之儀一一將那些難得一見的珍品臨摹下來, 即便以後不能視物, 他依然能守著心中回憶與手里的摹本捱過雙目失明的余生。
《四時山居圖》乃顧棠心愛之物, 藏在御書房里從不示人,翰林院畫院的老畫師們觸踫瞻仰不得,因此只能靠葉之儀來帶頭修整。
浮笙捎來的口信時, 謝嫣正坐在繡墩上照著手帕上的花紋描摹花樣。
據畫院的學子們所言,葉之儀教學之嚴謹已經到了苛刻的地步。她既然打著學藝的名義接近他, 自不能叫他小看嘲諷覺得她太傻。
然而琴棋書畫這四種女兒家應掌握的技藝, 謝嫣對此是一竅不通, 光是棋藝一項她就已經被殷祇嘲笑過無數次。
她筆下的牡丹絲毫沒有艷動京城的姝麗,碧色與朱色水墨糅合在一處也不知畫的是什麼。
浮笙不忍心開口勸慰:「殿下……就別勉強自己了。若葉大人不願教您還能尋旁人教,今個奴婢去畫院瞧見那里聚了好大一群人,」她對著謝嫣比劃出一個「巨大」的手勢,又歪著頭絮絮叨叨,「許多在民間名聲大噪的畫師也入了宮一□□繕圖冊,殿下不妨求他們教您。」
謝嫣心口一緊,原世界里葉之儀因眼盲多番遭人羞辱質疑,多年的打擊累積下來,他郁郁寡歡竟懷疑起自己的畫技。顧棠要砍他一雙手,他掙扎都未掙扎一下,伸著手讓顧棠一刀子就下去了。
葉之儀這樣惹人心疼,叫她如何舍得眼睜睜見他被世人鄙薄。
葉之儀在齊安的服侍下,拄著拐杖小心翼翼入了畫院,參與此次修繕工程的除去平日里熟稔的同僚,還有兩個久負盛名的民間畫師。
他眼上覆了幾圈三指寬的綾緞,指尖撫模過桌案的輪廓,在那兩個畫師詫異的目光中,支撐著身子在主位慢慢坐下。
這副脆弱的樣子叫兩個民間畫師有些愣怔,而後不敢置信問向身旁年紀最長的錢畫師:「這是葉之儀葉大人」
早在他們倆成名之前,葉之儀的大名便已如雷貫耳,單單一副尋常的山水畫就已價值千金。
他們知他患有眼疾年紀很輕,然而年紀很輕只是一個大致的猜測,今日真正見了才叫他們大吃一驚。
看其年紀尚不足三十,眼楮似乎還傷得很重,卻已至諸多畫師窮盡畢生精力,亦達不到的臻境。
聯想自身,窮困潦倒了半輩子才得以入宮一次,心頭那點嫉妒逐漸被放大,他們對望一眼,心中越發不是滋味。
「敢問葉大人這副模樣平日是如何作的畫小可不才,冒昧懇求葉大人屈尊指導……」
被質疑調侃過太多次,齊安一听就意會他們的意思,他急著解釋道:「我們大人眼楮不好,畫一副畫需比旁人多花費十成精力。雖然切磋技巧乃畫院常事,可是先生這樣要求未免也太難為人……」
畫院幾個同僚將葉之儀往日的辛苦都看在眼里,紛紛站出來為他說話:「閣下有所不知,我們大人年輕有為,完全當得起‘一筆千金’的美譽,今日閣下主意出得突然,不如下次我們定個日子好好交流」
臉上橫肉多的民間畫師姓周,周畫師將手攏在袖子里,白眼皮子向上一翻:「既是當世公認的‘畫仙’,一筆一劃皆可信手拈來,若另改日子——鬼曉得你們會用什麼現成的假貨敷衍在下」
同為民間畫師的李畫師附聲表示贊同。
葉之儀偏頭將姣好的面容側向木格窗外,他看不見滿園風景,只能憑借過人耳力凝神去听,似乎這樣就等同他已親眼看見。
齊安又驚又怒,氣得臉紅脖子粗正欲頂撞回去,手肘卻被人輕輕踫了踫,風華卓絕的大人緊了緊臉上的綾緞,慢慢出聲:「退下,我來畫。」
齊安委屈不已,差點沒出息掉下幾滴眼淚,他阻攔不得,只能巴巴望著葉之儀動作麻利鋪開一張白宣。
他以手指丈量片刻,將一張宣紙的形狀全部記在心里,握住沾了濃墨的毛筆于白宣上一氣呵成。
畫到一半,畫院外有人進來通稟:「大人,靖安長公主的一等宮女有要事求見。」
葉之儀喚侍衛將浮笙請進來,粉衣笑靨的姑娘身後跟了十數個宮女,個個手上都捧著盒子。
「葉大人不日即是我們靖安殿下的老師,大人畫技超群又待人溫厚,殿下心中嘆服孺慕,囑咐奴婢定要將這些見禮送到。殿下日後還需大人多多關照,在此先謝過大人的授業之恩。」
能做皇子公主的太傅或者教導先生,是文人墨客一輩子的殊榮。
周畫師和李畫師二人眼楮登時直了,因宮里能被稱為靖安殿下的只有東福宮的那位。
靖安長公主乃先帝最寵愛的嫡公主,母家聲名 赫,她在宮里輩分又高,其地位不容小覷。
再瞧葉之儀筆下的山川,每一寸峰巒都凝練著萬鈞力道,奔騰川流澎湃著浪濤,短短幾筆竟能勾勒出這樣的繁景,的的確確是有大才的。
兩位畫師裝作不曾開過腔的模樣,訥訥向葉之儀服了軟。
禮品交給齊安後,浮笙福了福身子即刻告辭。
被長公主撐了一回腰,齊安不免臉上帶了紅光。
他將之前詆毀靖安嬌縱不通人情的言辭全拋在腦後,等畫師們領命辭去,喜滋滋打開了做工精良的剔紅百子寶盒。
齊安撥開里頭物事轉述:「瑪瑙玉石墜子一對、琉璃蝴蝶簪、白玉絞絲銀手鐲、雲紋羊脂玉……怎麼都是些女兒家的玩意」
葉之儀在一旁撐額靜靜听著,齊安搖頭晃腦打開最後一個盒子,盒子里放了包酥糖,酥糖里還有一張字條。
齊安展開字條對不知在想什麼心事的大人朗聲念道:「願師嘗之酥糖,得以忘憂。」
文縐縐的字條,齊安撓撓耳朵,也不懂是何意。
謝嫣在東福宮里等了幾日,葉之儀總算閑下來,特傳了話允她去學丹青。
她興沖沖帶著浮笙她們去了翰林院畫院,張太後眺望她縴小的背影,心中難掩煩悶。
孫嬤嬤在一旁開解她:「太後娘娘是擔心長公主被那畫師騙了去」
張太後暗自賭氣,她灌下一盞茶湯,恨鐵不成鋼道:「堂哥堂嫂可有說叫驁兒進宮」
「堂少爺同堂夫人商量著讓驁公子這幾日就進宮,哪個姑娘不愛驁公子那樣英氣俊俏的好男兒殿下只是一時被葉畫師的美色誤了心神,等驁公子進宮來自然就好了。」
孫嬤嬤一番話叫張太後深以為然,想她當初進宮前曾迷戀過教坊一個善樂的小倌,入宮後還是屈服在先帝英武雄壯的體魄下。
長得好看的男子大多涼薄又無用,就如同教坊那位弱不禁風,且故作清高的小倌。
想想自己當年犯的傻,張太後忒解氣指桑罵槐罵了句:「嬌弱的小……老白臉!」
謝嫣在東福宮里閑來無事,干脆查看了劇情進展。
這幾日各地選出來的秀女陸陸續續被車輿載進宮里,原女主樓蔓是京城人士,京官之女可優先挑選舒適雅致的住所,因此她這兩日就能進宮來坑葉之儀。
冤有頭債有主,一切都是從那副畫像開始,葉之儀將樓蔓畫得太美,精致面容在一眾畫像里鶴立雞群,助她在宮里寵極一時,也漸漸養成貪得無厭的性子。
按照系統所言,任務完成度由原女主好感度和原男主死亡度構成。只要謝嫣刷夠這兩個數值,即便葉之儀如上一個世界一樣與樓蔓恩斷義絕,在謝嫣月兌離世界後,依然對他的運程沒有任何影響。
與系統再三確認結論無誤,謝嫣終于徹底放下心。
東福宮距離翰林院畫院很遠,謝嫣坐在轎輦里坐得渾身發軟,半天功夫轎子才停下來,浮笙替她打起金紗帳,搭住她小臂將她攙下來。
葉之儀早已長身立在畫院前的照壁候著她,謝嫣擔心他听不出她的腳步聲,特意命浮笙去司寶局打了一對足鈴。
小巧的瑪瑙足鈴同從前的碧血鈴鐺很有幾分相似,細長的紅繩被謝嫣系在腳踝處,挪動步子間均帶起一陣清脆鈴聲。
清亮聲響隨著清風散開,葉之儀聞聲抬眼朝她看過來。
他沒有焦距的眼眸定在謝嫣身側,額前碎發滑到抹額上,堪堪遮住潤澤圓玉。
宮里不能穿純白的衣衫,他便換上綠色的圓領官服,里頭仍著了纏枝紋的雪白中衣。
因葉之儀相貌太過耀眼奪目,綠色這等俗氣的顏色,愣是被他穿出青山綠水的從容氣度來。
他倚門等著謝嫣,姿態溫雅謙和,倒叫謝嫣錯覺他其實是在等著久出不歸的愛妻。
浮笙伸出一只手搗了搗謝嫣:「殿下!殿下!」
葉之儀抬起修長手掌對著她抱拳拜道:「微臣見過長公主殿下。」
謝嫣仰面瞧著令她日思夜想的面孔,甜糯從心口噴涌而出,險些黏住一口牙齒。
盡管他看不見她的神色表情,謝嫣還是噙了一絲笑,她毫無忌憚盯著他的臉:「老師不必多禮,老師救了泠嫣又收泠嫣為學生,此等恩情沒齒難忘。」
葉之儀引她進了畫院,齊安早早支起窗和湘竹簾子,屋內里光線十分敞亮。
葉之儀示意她在酸枝案前坐下,他纏上綾緞,指著多寶格上一摞畫集問:「殿下畫藝如何此番又想先學什麼」
謝嫣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扭頭去看,多寶格里滿滿當當塞了許多畫卷,一側的插屏上還搭著幾幅秀女的畫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