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瓊茵往自己胸前一瞧,匆匆掠到繁茂的高樹之上,抬臂掩住了呼之欲出的雪白。「這是我之前的衣衫,因此也沒留意不合規矩……」
傾河哼了一聲,「如今的年輕人,真是越來越不像話。」
沐瓊茵無言以對,整理了一下衣衫,回頭問︰「長老經常去拜見君上嗎?」
「……偶爾才去,天虞峰清冷空曠,無趣得很。」他背著手在樹下溜達,眼角余光時不時朝她瞥去。
沐瓊茵轉了轉眼眸,放柔聲音,「剛才長老說要讓君上攆我離開,該不會是真的吧?」
傾河冷淡道︰「你覺得我是在開玩笑?」
沐瓊茵一怔,委屈道︰「我千里迢迢來投奔魔君,也未曾做什麼錯事,為何長老就看我不順眼呢?」
他卻借題發揮,「什麼叫看你不順眼?是你自己行事不端,稍加刺激便心火怒燒,怎能成為君上部屬?」
「要被無緣無故趕走了,還能不生氣嗎……」她小聲嘀咕著。
傾河忽而掠至她對面樹上,坐在碧影橫斜的枝丫間,「魔界有什麼好?你就非要留下不可?」
她愕然道︰「您是魔界長老,難道還覺得這里不好?」
他漫不經心地答道︰「待得太久,難免生厭。」
「生厭?」沐瓊茵更是詫異,「無論神魔妖怪,只要稍用法術,方圓萬里須臾便至。長老要是在此無聊了,平日為什麼不出去走走?」
傾河卻皺了眉,「外面又有什麼好?本長老何必費那力氣?」
……這對話進行得實在艱難,沐瓊茵絞盡腦汁地閑扯了一會兒,便再也擠不出半點能吸引他興趣的話題。傾河似乎也察覺到了,冷淡了神色,「跟你說話真是無聊。」
沐瓊茵只能忍,「是我笨嘴拙舌……」
「長得嫵媚妖嬈,卻一點都不機敏,真是中看不中用。」傾河揮袖道,「回去將那衣衫重新整整,下次再見到你穿成這樣,我可真要攆走你了。」
沐瓊茵連忙應允,趁勢問道︰「長老不會再去君上面前告我的狀了吧?」
傾河睨著她,眸清含傲,唇角微揚,「那可得看你自己表現如何,若是以後乖乖地听話,本長老可以考慮再容你留下一陣。若是對我不敬,那就……」
「我一定順從听話,對長老就像對君上那樣尊敬!」
他哼笑一聲,似乎有些不信。指尖一彈,枝丫間碧葉倏飛,伴著雲煙飄轉,傾河就此隱沒不見。
*
沐瓊茵略微松了一口氣,心中卻壓上了大石。
傾河長老竟比魔君還要難纏,軟硬不吃,喜怒無常,偏偏還身份尊貴。那魔君本來就夠一驚一乍,若是再加上傾河長老由著性子亂說一氣,那她的處境豈不是大大不妙?
正苦惱之中,忽听得遠處嘯響刺耳,西北方向的山峰上驟然亮起一道白光。緊接著,無數黑鷹自那山頭轟然散出,猶在空中盤飛不止。
就在此時,強勁旋風席卷雲間,那些黑鷹撲簌疾掠,啞啞叫著噴出烈火。但旋風遇火越強,數不清的火焰為之卷起升騰,竟將雲層染得赤紅發亮。
沐瓊茵正納罕,雲間卻傳來聲音︰「鏡無憂,你那隨從簡直是個瘋子,還不去叫他住手?」
說話間,斷水凝已騎著怪豹自雲霧深處躍來,眉目寒冽,意有不滿。
「你是說寒天?」沐瓊茵愕然。
「還能有誰?他正在飛霜嶺生事。若是再不收手,魔君就要下令把這不知好歹的東西給鏟除了!」
「……容我去見他一見!」
于是來不及歇息片刻,她又隨著斷水凝急速掠去。冰寒鐵索貫穿空中,沐瓊茵才一接近飛霜嶺,便被肆意狂亂的旋風卷向山峰。所幸她身手敏捷,雲袖飛出,透明如冰的結界倏然垂落,將自身護在了其後。
卷挾著烈火的旋風沖上雲霄,雙頭怪鷹們在大火之中卻不畏懼後退,反而發出更淒厲的叫聲,組成了堅不可摧的銅牆鐵壁。
沐瓊茵不禁揚眉怒叱︰「寒天,你在做什麼?!還不快停手?!」
風勢驟然一減,熊熊火焰紛紛墜落。
「主人?!」山頂上傳來寒天驚喜交加的喊聲。
煙霧彌漫中,沐瓊茵望到了他的身影。然而在寒天四周,竟有無數巨大黑蛇昂首聳立,皆盤踞在堅硬山岩之間,吐著紅信將他死死圍困。
她驚訝之下踏雲疾掠,才一接近山崖,便有數條巨蛇霍然回首,碧綠的眼珠閃爍幽光。
「主人小心,這些怪蛇從冰層下鑽出,竟也不怕烈火。」他猛然揮起長刀,身周寒意凜凜。沐瓊茵迅疾道︰「住手,這里是什麼地方,怎容得你撒野?」
寒天氣沖沖道︰「他們將我困在此地,又不讓我見到主人,這也是待客之道?」
沐瓊茵還未說話,斷水凝卻自後方騎著怪豹而來,冷哂道︰「先前就跟你說過,你的主人平安無事,你卻急不可耐。這樣的性子要是留在魔界,遲早會惹出禍患。」
「你!」寒天那張女圭女圭臉上殺氣畢現,沐瓊茵瞪他一眼,「魔君才答應讓我們暫留此處,你不要再魯莽行事。除非,不認我是主人了!」
「……」寒天滿臉委屈,緊握的長刀垂落下來,末了頹然低頭,「魔君真的答應讓我們留下了?」
「只要你不再犯傻!」沐瓊茵低叱一句,想起之前見到的青衫少年,便問斷水凝,「除了祖黎長老之外,魔君座下是否還有一位長老?」
斷水凝疑惑不解︰「哪里還有什麼長老?」
沐瓊茵愕然道︰「可就在剛才,有一少年來到幻海界,自稱是傾河長老……」
「傾河?你怎麼可能見到他?」斷水凝神色一變,可還沒等她說下去,盤旋于半空的群鷹紛紛落在山岩之上,黑羽飄飛間,顯現出護法風且的身形。
沐瓊茵向他行禮,他卻陰沉著臉,「有人前來稟告,說你帶來的隨從肆無忌憚!莫非是不想活了?!」
「寒天性子急,只因進了魔界後就被單獨困住,以為我出事才會發狂……還請護法息怒,我一定好好管教于他,不會再有下次。」
風且冷哼一聲,寒天見主人為自己求情,又羞又恨,不禁低下頭去。斷水凝淡淡道︰「事情已了,不必再提。風且,你不是要為君上準備祭祀大典嗎?怎麼倒有空來我這飛霜嶺?」
「君上要見你,有事相商。」
斷水凝微露詫異,但也沒說什麼,拈訣間幻化出兩名手下,吩咐道︰「將鏡無憂送回幻海界。」
寒天急得跳腳,「那我呢?難道一直要留在這荒山野嶺?」
斷水凝道︰「你還想跟著進入幻海界?先留在此處耐心等待,七日後舉行祭祀大典,那時再見你主人也不遲。」說罷,便要隨風且一同離去。
沐瓊茵心中疑慮未消,連忙問道︰「護法,剛才提及的傾河長老……」
斷水凝皺了皺眉,「傾河長老……早已過世數百年,你莫不是在幻海界中做夢?」
「過世了?!」沐瓊茵一驚,「可我明明還和他說話,要是做夢……我初來乍到的,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風且卻板著臉道︰「傾河長老雖已故去,但其元神始終不滅,縈繞在魔界之中。或許是你驚擾了他的休憩,他才顯形與你相見。以後沒事不要提及此事,以免引起眾人驚詫。」
「那我剛才見到的,就是他的元神幻影?」沐瓊茵仍覺詫異,轉身卻見斷水凝亦一臉意外。
「風且,你這……」斷水凝才開了口,風且便抬手道,「君上還在等著我們,閑話少說。」說罷,當即縱著群鷹化風而去。斷水凝躊躇之後,亦很快跟著風且離去。
*
一頭霧水的沐瓊茵被「護送」回了幻海界,問及左右小奴,一個個都說沒見過傾河長老,似乎這只是個傳說中才存在的人物。
此後的日子過得格外漫長,魔界之中雲霧似乎永遠不散,亦看不到碧空烈日。白晝黑夜界限模糊,一切都朦朧虛無,讓她幾乎分不清方向,也記不得時間。
唯有那藍頸黑鷹時不時盤旋而來,或是棲息在樹梢,或是繞飛于窗前,幽幽雙目始終盯著她的舉動。
沐瓊茵已經懶得管它,黑鷹待得久了,似乎自己也覺得無趣,便蹲在窗台上眯起了眼楮打盹。
她在玉蕊草制成的軟榻間安睡,也不知過了多久,迷蒙著睜開眼,外面已是徹底黑暗,一絲光亮也無。倒是四周不知何時浮現了點點光亮,猶如碎星懸空,微生寒意。
近旁桌上泛出銀色光影,她側臉一瞧,竟是極為精美的素白衣裙,長長佩帶如彤霞流丹,錦繡璀璨。
她訝然取來,伸手觸及甚是柔軟,只不知是誰施法送至……一邊想著,一邊解開胸前衣帶,想要換上試試。
可一抬眼,卻望到紗窗外兩道碧瑩,沐瓊茵心上一驚,指尖疾光射去。黑 的窗戶外「啞」的一聲慘叫,有東西撲騰著翅膀疾飛而走。
——這怪鳥,竟敢躲在窗外偷窺!
*
「君上怎麼了?」風且才隨著祖黎長老踏進沉光殿,就見魔君一臉郁色地坐在寶座間,看起來……竟有些慍怒。
「什麼怎麼了?」魔君當即冷了臉,「本座只是在休息。」
「……」風且感覺魔君心中有火,連忙轉換了話題,「屬下已命人暗中監視鏡無憂,不過目前為止她還算安分……」
「你除了鏡無憂就不能說些其他的?!」魔君一反常態地震怒,懵了的風且只得低頭不語。祖黎長老整整衣冠,道︰「啟稟君上,祭祀大典很快便要進行,一切都已準備得當。但北海深處的怪物之力日漸增強,昨日就連幾個巡海的部將也發現異常,聚在一起議論。」
魔君倚靠向後方,「明夜便是祭祀大典,依照之前安排,我自會融轉法陣,將那妖物永鎮海底。」
祖黎長老卻不似他這樣自信,冷著臉道︰「恕老朽直言,當年先君收服此妖亦非易事,君上現在修為還淺,還是不要妄自托大……」
魔君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長老是說本座沒法制服妖物,更沒法保護魔界眾人安全?倒想請問長老,本座應該如何是好?」
祖黎長老被噎得說不出話,風且當即揚眉道︰「長老也未免太小覷君上了!君上天生神體,又得先君真傳,自然能應對一切強敵!」
「老朽不敢。」祖黎長老連連拱手,眉宇間還藏著憤懣無奈。
魔君別過臉,有意歪斜而坐,「長老總在本座面前說起先君的豐功偉績,本座也明白你的心思。你若是覺得本座法力低微,不夠資格做這魔界之主,那就請另尋他人。本座在這沉光殿也是待膩了,不如各自別過……」
「老朽決無輕視君上之意!」祖黎長老急忙下跪,「只是怕君上年輕氣盛,小覷了那海底妖物,從而被它所傷啊!」
「本座又不是三歲孩童,自然懂得分寸!本座早就讓斷水凝派人把守各處要害,就算那怪物沖出海底,也進不了魔界!」
魔君說罷,座前兩列藍火驟然暴漲,祖黎與風且當即後退,魔君的身影化為虛無。
*
夜色再度籠罩群山之際,祭祀大典如期進行。
沐瓊茵隨著斷水凝派來的魔奴來到了天虞峰下。漆黑的天幕間星光全無,唯有一輪昏黃煞白的圓月懸在空中。
原先連接各山的寒冰懸索間幻出了無垠平地,其間人頭攢動,竟密密壓壓有近萬之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