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兵的身體僵了僵,夾著煙的手下意識彈了彈煙灰。他心中飛快把各個執勤的領導過了一遍。
媽的,神出鬼沒。
身後的人沒有一絲存在感,如果不是搭在肩膀上的那只手,王兵恐怕根本意識不到身後多了個人。
他硬著頭皮回頭,卻在黑暗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兄弟,借個火阿。」
「傻逼,誰是你兄弟。」王兵給張布氣笑了,抬手給了他肩膀一拳,「就他麼知道嚇我。」雖然嘴巴上罵罵咧咧的,還是掏出打火機給遞了過去。
張布是王兵從小玩到大的好哥們,煙癮沒王兵這麼大,只是偶爾跟過來玩玩。
「你們班那老頭子今天又拖堂了?」王兵抽了口煙,不知為什麼突然覺得有點冷,干咳一聲。他和張布一個1班一個3班,3班的化學老頭出了名的愛拖堂。
「是阿,他口音可重了,一句話得重復幾遍才成。」張布接過王兵的打火機,但沒有點煙的意思,剛剛那句話似乎只是鬧著玩。
煙頭猩紅閃爍,王兵借著這點光,看了自己的哥們一眼,他總覺得張布今天的聲音有點不太對勁,沙沙的帶著點鼻音。
「怎麼,上課睡覺又被逮住罵了?」張布雖然成績不好,對老師還是相當敬重的,和自己這種老油條完全不同,每次被罵都會消沉一陣子。
「沒有的事」
「那你這」話還沒說完,遠處的上課鈴響了。王兵顧不得嗆喉,猛抽兩口,「媽的,一根都沒抽完就上課了。」
他把煙頭按在牆上碾滅,隨手放進口袋里,很自然的拍了拍張布的**︰「走了。」說完,率先往教室那頭跑,下節晚自習是班主任的,他可不敢觸這個霉頭。
約模跑過半個走道,王兵沒有听到後頭跟上來的腳步聲,他回頭看了一眼。漆黑的有道像是沒有盡頭一樣,詭異滲人。
「這賊小子,來無影去無蹤的。」
因為四棟樓是通的,王兵只以為張布從另一邊溜了回去,那邊離他班上近。于是沒有多想,趁著鈴聲還沒響完,加快腳步往回趕。
人聲漸漸嘈雜,走道的燈也明亮起來,他走近教室門口特地瞄了眼,班主任還沒來。
「干什麼呢這是?」王兵吊兒郎當的進班,卻發現所有人都擠在窗戶邊議論紛紛,頓時有些模不著頭腦。
「有人跳樓自殺啦!」靠外的同學回了他一句。
在這個平靜到枯燥的高中里,這種事絕對是頭一遭。
王兵腳步頓了頓,心頭一跳,他湊到人群中開始往里擠。借著體格的優勢很快靠近窗戶邊,勾著腦袋往下看。
事發突然,現場還沒有得到處理,只有幾個老師在附近驅趕靠近的同學。
大片血跡從地上穿著校服的人身下往外淌,冰冷又壓抑。
只是這樣遠遠看著,王兵突然覺得呼吸有點困難,因為那個以詭異姿勢墜躺在地的身形,有些眼熟。
好事的同學仍在討論︰「听說是3班的。」
「是因為學習壓力太大了吧。」
「看起來好可怕」
王兵的腦袋漲得發疼,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他怔怔看著樓下那具看不清面目的尸體,突然發瘋一樣往外沖。
「你干什麼阿?」被他撞開的人群重新聚攏。
「神經病。」
不會的,怎麼會呢,王兵不斷在心中重復。他路過3班門口,焦急分辨著里面一片混亂的人,沒有一個是張布,他的位置,也是空的。
他不敢去听他們在討論什麼,徑直往樓下跑。
「站住,那位同學,別過來快回去。」
守場的老師攔住沖到操場上的王兵,把他往樓上趕。但王兵此時與那具尸體的距離也不過幾十米了。
他已經看清了那具尸體。
是他,王兵全身的血液凍結,整個人如墜冰窖,真的是他。
收到撞擊而變形的猙獰五官側對著樓梯的方向,隱隱月兌眶的眼珠,看起來好像正盯著什麼。
冷風陣陣。
王兵的胸口被一塊重石壓住,他大口喘息著,膝蓋發軟,險些直接跪在地上,把攔住他的老師嚇了一跳。
「同學你沒事吧?」
沒有人回答他。
勉強站著的人像是失了魂魄,一言不發。
張布是什麼時候跳的樓,和自己分開後,直接去的樓頂麼?但就算是沒有任何猶豫一心求死,這個時間也未免太過倉促。
王兵心中突然浮現出一個可怕的猜測,這個想法一旦生起,就再也難以從腦海中抹去,有個聲音不斷對他念著一句話——他早就死了。因為你,他早就死了。
警車趕到現場,開始封鎖調查。
姓名張布,育德中學高三3班的學生。死亡時間8點10分至8點25左右。死亡原因︰墜樓。
據目擊者證詞,第一節晚自習下課幾分鐘後,死者從窗外墜樓。
*
晚上7點10分。
王兵坐在家里的書桌前,台燈有些刺目的光映在他的臉上,一片慘白。學生自殺這件事在學校里鬧得沸沸揚揚,校方被迫給了一天假期。
看到張布從樓上落下的人不止一個,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他是在打下課鈴之後沒多久,就從頂樓跳了下去。
但王兵記得很清楚,他最後和張布說話,是在第二節晚自習上課鈴響的時候。
這中間差了幾分鐘。
就是這短短幾分鐘,已經成了一段噩夢。張布沒有任何聲音的腳步,沙啞詭異的腔調,諸如此類的細節無限放大,糾纏在王兵腦中,折磨著他。
張布為什麼要自殺?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手機突然震響,初始的鈴聲打破靜謐,令桌前的人神經質的往後縮了縮。他看了眼來電顯示,猶豫片刻,還是接了。
「喂?」
「學校難得放假,出來玩玩?」
「」
電話那頭的聲音停頓片刻,見王兵遲遲沒有回答,又道,「張布的事我也不好受,這種時候別把自個憋在屋子里,出來放松放松。」
依舊沒有任何回應。沉悶的呼吸聲充斥在電話里,對面的人壓低了聲音。
「那件事,你沒說出去吧?出來談談。」
王兵沉默了一會,答應了。他掛掉電話,雙手止不住顫抖,立刻將自己的手機調成靜音,不願再听到任何鈴聲。
兩人約在老地方見。
沒有什麼閑錢的高中生,特別是男生,大部分的娛樂都在網吧。王兵和朋友約的地,就是學校附近的一家黑店——這一切的開端。
他收拾了一下,猶豫片刻,把剩的那半盒煙扔進了垃圾桶,關燈出門。
一片漆黑的房間里,有一點猩紅在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