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孩子,今天是說「對不起」說上癮了吧!
趙曉明還想再罵幾句,孫友梅走過來,涼涼地指了指旁邊那小孩手上的草葉子︰「你少說兩句,孩子也是為了你好。」
趙曉明一頓,硬生生地放輕了語調︰「這是什麼?」
春燕低著頭,喏喏地答道︰「是,是用來洗澡的。」
趙曉明微微皺起眉︰「什麼東西都能亂用的嗎?山上很多植物都是有毒的知不知道。」
春燕的頭埋得更低了︰「老師,這真的能用的,我弟弟妹妹感冒發燒,我女乃女乃都是上山找這些草煲水給他們洗的,洗完很快就能好了,真的不騙你。」
趙曉明楞了一下︰「這是你找來給我洗澡的?」
「嗯,老師,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摔跤的。」
趙曉明剛才那點子怒氣早就拋到了九霄雲外,心底最柔軟的那個角落酸酸軟軟的,有點難受︰「好的,我知道了,謝謝你啊!剛才有沒有傷到哪里?」
春燕剛要搖頭,一個平日里最是調皮搗蛋的男孩從灶房里沖出來,嘴里還在高興地嚷著︰「捉到了捉到了。」
徑直跑到趙曉明面前,把手里捏著的東西遞到她的眼皮子底下︰「趙老師,給你。」
待趙曉明看清楚他手里那個張牙舞爪的小玩意時,她的雙腳已經先于她的思想往後跳了一大步︰「你要干嘛?」剛才心里的那一點傷感也被嚇得飛到了十萬八千里之外,這些小毛頭,真是一個比一個不讓人省心。
小男生手里抓著一個大蟑螂,興奮地說︰「趙老師,這是白背蟑螂,我弟一發燒就吃這個,一吃就好。」仔細看看,這蟑螂的背後果真有一塊白色的斑點。
趙曉明捂住嘴巴干嘔了一下,忙別過頭去︰「快拿開,別再讓我看見這東西。」
「趙老師,你不吃嗎?」小男生充滿期待地看著她。
趙曉明哭笑不得︰「我真吃不下,你乖啊,把它踩死了,扔得遠遠的,好不好?」
「可是真的很管用啊!」小男生不甘心地走了。
「趙老師,你想吃什麼?我去給你做。」春燕體貼地問。
「什麼都行吧,記住千萬別把蟑螂給放里邊就行了。」被這麼一驚嚇,趙曉明的頭疼都好了一大半,看著身邊這堆一臉天真懵懂的小孩子,她突然覺得,其實做老師也挺好的。
算了,以後還是用點心,好好地教他們吧,說不定還能教出來幾個大學生,將來桃李滿天下,還會被評為「最美鄉村女教師」什麼的呢!
春燕給趙曉明端來的午飯是玉米面糊糊,黏黏糊糊的一大碗,趙曉明往里面加了點白糖,拿個勺子攪拌一下,懨懨地吃了幾口,沒滋沒味的,一點兒也不想吃。
有點想念阿嬌做的菜了,趙曉明正在想晚上要不要到張家去蹭飯,張天嬌就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兩只褲腿還卷在膝蓋上,腳上的泥巴都沒沖干淨,明顯是從地里直接就過來的︰「曉明姐,听說你生病了?」
趙曉明像是見到了救星,把手里的勺子一扔,眼圈紅紅地就要去抱張天嬌︰「阿嬌,你可來了。」
倒是把人嚇了一跳︰「曉明姐,你怎麼了?病得很嚴重?」
其實並沒有,她也就是想找人撒撒嬌而已︰「不是,飯好難吃。」趙曉明可憐巴巴地說。
張天嬌看了看桌上的飯碗︰「生病了怎麼能就吃這個,別吃了,先放著,我再去給你做。」把兩邊的衣袖再往上擼了擼,拿了食材就去灶房。
趙曉明心滿意足地吃了張天嬌給她做的標準版病號飯,細白面條加兩個荷包蛋,面上還撒著幾顆細細的蔥花,手藝好就是不一樣,病得味覺和嗅覺幾乎都失靈的人也能吃出好吃來。
知道她不願意隨便用亂七八糟的野草葉子煲的水洗澡,張天嬌回家拿了一大塊老姜和存放了好幾年的老茶葉,老姜捶爛和老茶葉一起煮水,倒滿浴桶,熱熱地讓趙曉明泡澡。
泡完了讓她躺床上,從櫃子里找出冬天用的厚棉被,把她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趙曉明剛泡完澡本來就熱,這麼一裹,更是熱得透不過氣來︰「不行了,你想熱死我啊!」掙扎著想要從被子里出來。
「就得這樣悶,把汗都發出來就沒事了。」張天嬌不由分說地按住她,「還好我哥不在,不然的話他準得罵你。」
「為什麼呀?」趙曉明覺得有點委屈,她明明都病得那麼難受了,干嘛要罵她?
「不知道啊,反正我每次生病他都罵我,叫你多穿件衣服不穿,生病了吧,活該!」張天嬌把她哥嘮叨的大家長模樣學得活靈活現。
趙曉明「噗嗤」笑了出來,那只大黑牛才出差一天,就好想他了,怎麼辦?
大概是吃飽泡暖了的緣故,全身松快了很多,趙曉明吃了李醫生留下的藥一下子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果真發了一身大汗,渾身都**的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
張天嬌沒有走,一直呆在這里等她醒來,順便把她的狗窩徹底收拾了一番,邊邊角角都給擦干淨了。見她醒來,連忙去打來一盆溫水,讓她擦干淨身上的汗,換上干爽的衣服。
她自己則忙里忙外地把汗濕的床單被子都換下來,鋪上干淨的讓趙曉明躺回去。
趙曉明模模肚子︰「我覺得我已經好了,就是有點餓。」
張天嬌抱著一大摞髒被子髒衣服往外走︰「知道了,我這就去做,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趙曉明趴在桌子上雙手托腮︰「阿嬌你真好,以後誰娶到你真是賺到了。」
不知道是因為趙曉明身體底子好,還是張天嬌的發汗**真的那麼有效,總之第二天早上趙曉明就滿血復活,生龍活虎地去給學生們上課了。
不過這生龍活虎只是她自我感覺良好而已,在別人看來,她還是個病號,因為發燒的緣故,她的嗓子變得很沙啞,鼻音也很重,還不時地咳嗽幾聲,偶爾需要抿一下鼻涕。
也正是因為她這副帶病堅持上課的模樣,孩子們都乖了很多,上課也不需要她大聲維持紀律了,下了課都主動圍過來,噓寒問暖,連一向冷淡的孫友梅,這兩天對她也客氣了很多,甚至會過來問一問她,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趙曉明把李醫生留給她的要塞進抽屜里,反正她現在也不會太難受了,才不要再吃這些不知道什麼鬼的藥呢,而且當一個病號的待遇那麼好,她要留著好好多享受幾天。
在趙曉明的努力下,她終于把感冒的尾巴留到了張天亮回來的那一天。
張天亮這回去市里辦事非常順利,不但采購回了一大批良種果樹苗,還請回來了一個農業大學的畢業生當技術指導。
果樹苗是請了大卡車拉回來的,張天亮一回來就安排人卸貨,還要安頓請回來的大學生技術員,一直忙到天黑才抽出空來回家喝口水,這才听說趙曉明前兩天生病的事,趕緊放下喝水的碗,連臉也顧不上洗一把就匆匆忙忙趕到了學校。
趙曉明一看見張天亮眼圈就紅了,一頭撲了過去,用還帶著些微鼻音的嗓子撒嬌︰「你怎麼才回來呀!」再不回來她都得病好了。
張天亮連忙說︰「別,我身上髒。」
確實是挺髒的,身上都是灰塵和汗味,可趙曉明就是不願意松手,只要是他身上的,就算是汗臭味她也覺得好聞。
張天亮笑著也用力抱了她一下︰「怎麼病了?還難受嗎?」
「嗯!」趙曉明委屈地點頭,「可難受了,你又不在我身邊,想吃點好吃的都吃不上,我都難過死了。」這話說的,要是張天嬌在旁邊听到了,準得氣死。
張天亮心疼地拍著她的背︰「都是我不好,乖啊,我現在都補回來行不?」
趙曉明全身軟軟地靠在他身上︰「我現在還難受著呢!」
張天亮小心地抱起她放到床上︰「那你好好歇著,想吃什麼,我去給你做。」
于是趙曉明這個幾近痊愈的「病號」,歪歪斜斜地靠在床頭,頤指氣使地支使著剛剛舟車勞頓回來的大黑牛給她做這做那的,一點兒也不帶慚愧的。
這大黑牛也是勞碌命,渾身的疲憊仿佛在伺候趙公主的過程中一點一點地消散了,他是越干活就越精神,小意周全地圍著趙曉明轉,好像真的要把這幾天的照料全都給補回來。
趙曉明也有點兒得意忘形了,喝一杯水得讓人來回倒三次,不是太了就是太熱了,最後一次溫度合適了,可是她又說不渴了。
到最後實在沒事可做了,張天亮就坐在床邊給她揉捏小腳,因為趙公主說了,整天站著給學生們上課,腳底板都麻了。
趙曉明伸出腳趾蹭他的大腿︰「你坐那麼遠干嘛,坐上來嘛!」
「不了,我身上髒。」張天亮專心致志地做著腳底按摩。
「那你去洗洗,櫃子里有你的衣服。」前些日子張天亮在這邊洗過澡,留下過一套衣服,那天張天嬌給她收拾衣櫃,看見的時候還大呼小叫了好一會。
張天亮去洗澡間里飛快地沖了一個冷水澡,坐在床頭的時候身上還帶著絲絲的涼意和水汽,趙曉明靠在他懷里,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獨特的男子氣息,軟軟地問了一句︰「你去出差辛不辛苦啊?」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讓張天亮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全身的辛苦和勞累完全消失無蹤︰「不辛苦。」
張天亮一直陪著趙曉明,等她完全睡熟了才悄悄地起來,給她蓋好被子,掂著腳跟輕輕地走了出去,關上門,抬頭仰望燦爛的星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滿滿的豪情,大步地往自己家里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