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成澤沒有想到,自己竟然還能再次睜開眼楮。
眯著雙眼盯著頭頂的天花板看了許久,他才像是回過神來一樣,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也是,所謂的懲罰,當然不可能那麼輕易地就任由他結束。更何況,以他之前展現出來的能力,他可不覺得系統舍得放棄他。
這是一間牢房。三面是灰黑色的牆壁,鐵制的柵欄上落著厚重的鎖,斑駁的牆面上滿是不明正體的污跡,牆角處是一些小蟲的尸體。在接近屋頂的地方,昏暗的光芒從一個巴掌大的通氣口中透進來。
兩名獄卒坐在不遠處的桌子旁,時不時地朝這邊看過來。
衛成澤此刻正躺在這牢房里唯一的一張床上,粗劣的木質床板上,鋪著一層不厚的棉被,完全無法抵御那冬日的嚴寒。枕在頸下的枕頭冰冷生硬,惹得衛成澤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上個世界他雖說天賦不高,但好歹也是上千世界的一個外門子弟,卻不想這個世界,他直接就成了一個在牢里等死的死囚。
再有三日,他便會被壓至午門,在數千人的面前問斬。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不必再用別人的名字了。
盡管只是個無關緊要的稱呼,但總歸還是有那麼些許別扭,那麼多年中養成的習慣,並不是那麼容易改掉的。
收回落在那兩個獄卒身上的目光,衛成澤的視線掃過兩旁空著的牢房,緩緩地閉上了眼楮。
腦中依舊沒有屬于原主的記憶,也沒有某個總是吵鬧個不停的系統,只有一絲淡淡的悲哀,也不知是為了什麼。
周身傳來一陣陣不可忽視的疼痛,想來是在不久前剛遭受了刑訊。若是衛成澤不來,光憑這身子,還真不一定能堅持到三日後的行刑。
放緩了呼吸,衛成澤小心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盡量少壓著點傷口。
雖然這點疼痛他能忍,但他不是一個喜歡自虐的人。
不分散注意力在眼楮上,兩名獄卒交談的聲音在衛成澤的耳中,變得更加清晰起來。
這里是專門為關押要犯而設的牢房,除了那遠在另一頭的角落中的上代老丞相之外,此刻只有衛成澤一人,那兩人的話題,自然不可能離開他。而從他們的話語中,衛成澤想要推斷出自己的身份與境況,著實再容易不過。
景國國師,風華絕代,魅惑君主,陷害忠良,終遭萬人厭棄,被鎮國大將軍以二十一條罪狀下入牢獄,擇日問斬。
還真是……教科書一般標準的奸臣。
听那兩個獄卒一條一條地數著自己的罪狀,衛成澤的心情有些微妙。就是對事情的經過一無所知的他,都能听出那些罪狀里面,有幾條純屬子虛烏有,朝堂中的其他人不可能看不出來。只不過現下的結果,是大部分人樂見其成的,因此非但不會有人站出來質疑指責,反倒會大力支持那個方紹元,想盡辦法找出所謂的「證據」,來證明那些罪狀。
他若是想要擺月兌眼下的情況,還真是有點不容易,畢竟留給他的時間,實在是不多。
不過……正是因為這樣,才更有意思,不是嗎?
如果所有的游戲,都能夠輕而易舉地通關,那就真的太過無趣了。越是難以解決的難題,越是容易激起人的求勝欲——至少對于衛成澤來說,是這樣的。
雙唇微微彎起,衛成澤安靜地側躺在冰冷的床上,思索著月兌困的計劃。
兩個獄卒的對話還在繼續,只是那內容,卻早已偏離了原先的主題。
「這長相,放在一個男人身上,實在是可惜了。」
「其實我覺得,長成這樣,是男是女已經無所謂了……誰還在乎啊?」
「也是,要不然咱們皇上怎麼會被他給迷住呢,嘖嘖嘖……」
「見過他之後,以後什麼美人都入不了眼咯!」
「那刑殿的人也下得去手喲,看看那身傷……」
「……我看著都心疼了……」
「听說因為這事,皇上還差點和方將軍翻臉?」
「哎,我可是听說皇上直接拿硯台在方將軍頭上砸出了個口子來著!」
「唉,美色誤人啊,要是……」
對話猛地中斷,繼而是桌椅踫撞的聲音,以及那兩個獄卒明顯帶著慌亂的聲音。
「方將軍!」「李大人!」
听著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在牢房外停下,衛成澤緩緩地睜開了眼楮,對上了站在牢門外的人的雙眼。
這人身材高大,一身黑色勁裝,眉目間滿是凜然正氣。
方紹元,景國鎮國大將軍,亦是害得衛成澤身陷囹圄的罪魁禍首。
衛成澤突然有點想笑。
他不是沒有想過會再見到這個人,只是沒有想到會這麼快,更沒有想到,兩人的身份,竟會這般有趣。
一名身穿青色長袍的男子站在方紹元的身側,看向衛成澤的目光中,帶著顯而易見的輕蔑之意。兩個獄卒站在兩人的身後,臉上滿是忐忑與緊張。
衛成澤覺得,這種時候他應該坐起身來,展現自己的風度,但身上的傷口太多,稍微動一下都疼,他實在是不想動彈,于是就干脆那麼側躺著,懶洋洋地看著站在牢門外的四人。
見到衛成澤的模樣,那青衣男子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顯然對衛成澤的態度很是不滿。但他到底還是沒有開口,只是轉過頭去,看向身側的方紹元︰「將軍?」
可方紹元卻像是沒有听到他的聲音似的,只是直愣愣地看著衛成澤,眼中的神色有些許的恍惚。
方紹元並不是第一次見到衛成澤。為了將這個人從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上給扯下來,他花費了不少的心思,甚至試圖親自動手,將這個景國大害除去。可現在,看著眼前這個衣衫單薄的人,方紹元只覺得自己的心口一陣莫名地發緊。
痛苦,悔恨,酸澀,欣喜——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在胸口不停地翻騰著,讓方紹元一時之間,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感受。
腳下的步子無意識地上前一步,方紹元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什麼,卻不知為何,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將軍?」見方紹元的神色有異,青年男子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又喊了一遍。
衛成澤的模樣,確實是世間少有的精致,但方紹元卻決計不是會被這種皮相所迷惑的人,否則當初也不會冒著被砍頭的危險,堅持彈劾衛成澤了。可現下方紹元的模樣,卻像是被妖物迷了心竅一般,眼中滿是痴迷的神色。
這個衛成澤——果然是個禍害。說不定他先前也是用了這般的妖法,才讓那向來都嚴氣正性的皇帝陛下,處處都維護這個禍亂朝綱的家伙。
這麼想著,青衣男子眼中的厭惡之色愈發明顯,恨不能立時就取了衛成澤的性命。
像是察覺到了男子的心思似的,衛成澤看了他一眼,忽然撐著身子坐了起來。只是這受傷的身子實在太過虛弱,不過是這樣簡單的動作,都讓他的額頭泌出了一層薄汗。
衛成澤稍顯無力地靠在身後的牆上,未被束起的墨色長發自耳邊垂落,將那缺乏血色的面容,襯得過分分明。他看著那青衣男子,雙唇微彎,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
如芙蓉初綻,如飄雪入湖,不帶絲毫塵垢。
心髒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青衣男子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不敢與衛成澤對視,只覺得耳後一陣發熱。
這個該死的……妖孽!
在心里不停地咒罵著,他的心髒快速地跳動著,視線始終不敢往衛成澤看過去。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衛成澤唇瓣的笑容微微加深。他的視線掃過那目光閃躲的男子和眼含痴迷的兩個獄卒,最後落在了神色愣怔的方紹元的身上。
「不知方將軍前來,可是有什麼事?」雖然臉上帶著笑容,可衛成澤的聲音里卻沒有一絲笑意,雙眼中更好似覆了寒冰,不見絲毫暖意。
被這聲音給喚回了神,方紹元看著衛成澤的目光有些復雜。
是他害得衛成澤落到了如今的田地,對方對他是這般的態度,著實再正常不過,要是衛成澤這會兒表現得熱情熟稔,反倒會讓人懷疑,可不知為什麼,對上衛成澤的雙眼,方紹元卻只覺得心口一陣抽疼,就好像——他虧欠了這個人什麼。
那一瞬間涌出的悔恨,不停地啃嚙著他的心髒,那蝕骨的疼痛,讓他險些落下淚來。
「你……」喉間仿佛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似的,方紹元的雙唇開合了數次,才終于發出了干澀的聲音,「……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