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寶大酒樓重新開張的這一日並不如眾人以為的那樣熱鬧非凡,反而是靜悄悄的。尋常酒樓開業總要放兩掛鞭炮,請個舞獅隊,再起個案桌上柱香什麼的。總歸怎麼鬧騰怎麼來,然而珍寶大酒樓卻是只是放了一掛萬響的鞭炮就算完成儀式了,再有圍觀想看熱鬧的都被一干特地從寒石堡調來的黑衣守衛恭恭敬敬的請開了。
等到那些「特邀嘉賓」到場的時候,看見的就是清冷的大門,和大門兩邊肅穆的守衛。唯一和藹可親的是門口站著的小樂子。小樂子今日可威風了,雲輕歌特地給他量身定做的新衣服,他原本就個子高,因為長期做體力活,身材也不錯,倒三角的上半身,長長的腿,活生生就是穿衣顯瘦月兌衣有肉的典型。穿上新衣,儼然俊俏小生一只。
小樂子生性嘴巴甜,又被雲輕歌集訓過,見客人來了,立刻彬彬有禮的上前打簾子或是扶人下馬,然後對著來人一陣舌燦蓮花的奉承。直把人說的心花怒放,跟著他一路進了酒樓。
酒樓內部在這短短十天內儼然也變了模樣。原本接待散客用的大堂如今被用屏風和盆景區隔出了幾個包間。大堂正中則擺了一圈幾個大缸。好奇的客人探頭去看,卻見缸里都是自由自在游著的新鮮的各種魚類蝦類等等水產品。最中間的大缸里甚至還養著幾只難得一見的大甲魚。
「咦,這魚養著是養風水的嗎?一般不都是錦鯉花鯉之類的嗎?」
「這位客人,這些都是咱們店里當日的新鮮食材。您若有覺得有興趣的,可以在這現點。想要什麼口味的盡管說。保證給您料理的好好的。」小樂子殷勤的解釋,一邊說一邊引著客人去看那些缸里的水產。
客人看著水缸里一片生機勃勃的樣子,不由也心動起來,平日里在酒樓點這些東西,許多都是不新鮮的。吃到嘴里才發現一股子味道。今日能在這現點現殺,倒是有趣。正心動間,又听那小樂子說,「因著條件所限,每日水產都在這里了。客人今日來的早,可以先挑,真真是運氣好。晚了只怕那些個大肥美的都被人挑完了。」
對,自己今天真的運氣好。來得早了,看樣子這些魚啊蝦啊的都還沒人挑過。小樂子一說,那客人覺得頗為有道理,連忙圍著幾個大缸左右轉了幾圈,最後挑了一條看上去極為靈活的松江鱸魚。小樂子見他挑中了,急忙找了後廚的人來將魚捉出來,當著客人的面稱了斤兩,才拎著回了後廚料理。
挑完了魚,兩人接著向包廂走。沒走兩步,客人抽了抽鼻子,一臉好奇,「咦,這是什麼味道?」
小樂子眨眨眼,笑起來,「客人您真是厲害,還沒進包廂就聞見了。這是我們娘子從南方特購回來的清水香,香味清靈淡雅,極是難得。」
客人享受的細細嗅了嗅,腳下的步子也快了幾分。對于重新開業的珍寶大酒樓有了多一份的期待。
小樂子眼楮彎彎一笑,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便領著人往包廂里走。
這是二樓的包廂,從門外看與原本的樣子好似並無太大區別,除了那縷若有似無的香味像是小勾子似的引著人往里走。然而一進包廂的門,一切都開始變的不同。清幽的香味愈盛,而面前卻是一座極為寫意的山水屏風。
這屏風上畫的是遠山翠柏,大片留白的天空上綴著淡墨染上似得雲,在漫漫雲層之中,有幾只飛鳥掠過。整個畫面給人以遼遠開闊之感,又閑適自在。讓觀畫的人一時沉浸在整張畫的意境中,不能言語。
這一個客人站定在屏風前,半張著嘴,一臉痴迷的看了半晌。才突然想起去找落款,仔細尋覓了一會兒,才找到了一排小字,「望舒于昆」。
望舒是誰?客人愣了愣,苦思冥想了半天,完全不記得當世有名的大家里有這樣一個名字。然而這幅屏風上的畫作又絕對不是常人隨便所作,那份大氣從容,閑散淡然讓人幾乎無法抗拒。
帶著這份疑惑,客人戀戀不舍的繞過了屏風。映入眼簾的情景又讓他睜大了眼楮。
不同于往日一張大桌幾把椅子,這里只有一張中等大小的條幾,一看質地就是上等的紅木。條幾的上面鋪著雅致的藍花茶單。兩端各是一套青瓷餐具。在窗外射進的陽光的映照下,顯出如玉的半透明的質地。應是難得的骨瓷。
而房間靠牆的一個小案上,是個造型別致的香爐。一根細細的線香插在上面,正忽明忽暗的閃著一點點的紅色。那些原本應該向上飄散的青煙,此刻卻如同微型的瀑布,自香爐上翻涌著向下流淌,聚集在最下面做成小池狀的地方,波瀾起伏。
客人看直了眼,他還從未見過這麼奇巧的香爐。這房中的一切,從家具到餐具到燻香,甚至這小小的香爐,無一不別致高雅,將整個包廂的氛圍推到了一層奇妙的境界。
他信步走到案幾前,撩起衣服的下擺坐了下來。想起自己今日來此的目的,開口問道,「煩請將菜單給我看看。」
小樂子微微躬身,含笑道,「客人請將您忌口的食材告知與小的,並告訴小的您一共幾人用餐。」
這回答讓客人感覺不解,他微微困惑的報出了自己忌口的食材,「生姜不吃,其余均可。今日共兩人用膳。」
「好 。今日起,咱們珍寶大酒樓沒有菜單,兩人用餐則會奉上三菜一湯一點。菜式由後廚決定。客人您且休息片刻,一會兒就來。」
客人微訝,但好奇心蓬勃而出。原本就是來捧場的,也不在乎再多些驚訝了。他倒想看看一會兒後廚會奉上怎樣的菜色。于是從善如流的點了點頭。
小樂子又周到的指了指包廂一邊的博古架,「這里有些消遣用的書籍,也有九連環,魯班鎖可供客人打發時間。您可自行取用。若還有什麼需求,只管拉一下門口的這根繩子即可。」
說完,再次行禮,背對著房門快速的退了出去。
看著小樂子退了出去,這客人立刻褪去了臉上原本端著的三分矜持,好奇的看向博古架。果然只見那上面擺著一排雜記小說,還有一個打開的匣子里放著九連環魯班鎖。
這九連環和魯班鎖都極為精巧講究。用料是上乘的精鋼和花梨木,邊角打磨的精致圓潤。做工上看就不是一般人家給小孩子玩的那些東西,這里的兩樣就算是放在家里做收藏也是足夠分量的。
再看邊上放的那一排書,這客人雖然是從商的,但也愛看書,一看那一排散記不由挑起了眉。那都是民間極其難得的各大學家的著作抄本。拿起一本來看,里面的蠅頭小楷寫的工整漂亮,讓人賞心悅目。中間還夾雜著不知誰的心得筆記,讀起來也是受益匪淺。
客人站在架子邊,拿著書不由就沉迷了進去。忍不住一頁一頁的看著。正看到興起,卻听見不知哪里傳來一陣悠揚的琴聲。空靈高雅,灑月兌大氣。他從書頁上抬起頭,凝神細听,只覺琴聲遠遠繚繞回旋,仿佛時而在耳邊,時而又在遠處。听著只有八分真切。
客人剛想細听,包廂的門被輕輕叩響了。他連忙放下手中的書,揚聲道,「請進。」
門應聲而開,進來的正是今日他邀約的朋友。兩人一見面,都看出了對方臉上的幾分震動。
「梁兄來了,快請坐請坐。」
「袁欣兄勿怪,我方才在樓下听見高人撫琴,听迷了心,便多耽擱了會兒。」進來的人連連拱手,含笑賠罪,解釋著自己遲到的原因。
听了這原因,那袁欣卻正和心意,轉首便看向站立門邊送客上來的小廝,「請問這撫琴人所在何處,是哪位琴師,竟然技藝如此高絕?」
小廝恭敬回道,「客官好耳力,這撫琴的是陸長水陸先生。」
「陸先生!」袁梁二人驚訝的失聲,「是那個陸先生?!」
小廝仿佛已經對這樣的問話習慣了,含笑點頭道,「正是。」
「陸先生竟然在這里奏琴?他是今日來,還是以後都在?」兩人連忙問。
小廝回道,「陸先生每三日來一次,每次半個時辰,其余時間由他的入室弟子奏琴。只是陸先生一向不喜人多,是以只會在樓下隔間演奏,並不接待他人拜訪。」小廝解釋完,看見兩人露出激動又了然的神情,接著問道,「請問二位可以上菜了嗎?」
「好好!上菜。」二人對視一眼,回到包廂里坐好。隱隱只覺得對這一頓原本沒有多少期待的飯生出了無限的期盼來了。
小廝得到回答,便啪啪拍了兩下。隨著他的拍掌聲,自門外魚貫而入幾名面容嬌美的侍女,各個垂首娉婷,手中捧著的正是今日的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