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狗娃聞言大叫一聲,手上的竹竿也顧不得了,隨便一丟,又胡亂的撿了一捧銀杏果,就撒丫子追著雲輕歌跑了過去。身後幾個孩子連聲呼喚著,「狗娃,你還打不打銀杏果啦?」
「不打了不打了!」他一邊大聲回答一邊追上了三個大人的腳步,一雙烏黑的大眼楮滴溜溜的看著雲輕歌,「雲姐姐,雲姐姐,辣椒醬今天可以開封了嗎?」
「對啊。」雲輕歌笑眯眯的點點頭,「我早上還特地又打開看了下,到時候了,正正好。」
「哇!太棒了!」狗娃開心的跳了起來,被自己娘親一巴掌拍在了後腦勺。「臭小子,越來越饞了。娘子你就慣著他。」
雲輕歌聞言滿不在乎的擺了擺手,「他能吃幾口?怕是一口都吃不下去吧?也就是瞧個新鮮罷了。不過這次一批可以多起不少罐,夠咱們用好久的了。」
「咦,做了那麼多,娘子不打算單獨賣嗎?」珊瑚有些疑惑,想想後院里擺放的整整齊齊的一排壇子,那麼多,她們哪里吃的了啊?就算是放到食肆里去用,也可以用好久呢吧。
「多什麼呀!」雲輕歌失笑搖頭,掰著手指頭跟她算,「你看著多,裝出來頂天了也就四十罐。咱們也不能全留,各處還得送些,像是金吾衛長使大人啊,郡主那啊,哦,還有上次跟著郡主一起來的那位,喬大哥家啊,還有錦娘你也拿兩罐走,再帶一罐給牛頭村的田家。對了,還有並州秦大人那也不能忘記了。你算算,這都去了多少了,咱們還能剩下多少?食肆里肯定還要留一大半,咱們自己吃的能剩下個三四罐不錯了。」
白錦娘起初在一邊沒插話,听到這段忍不住開了口,「娘子,封堡主那邊你不送嗎?」
雲輕歌一听這話頓了頓,下意識的就翻了個白眼,哼哼了一聲道,「我送人家還未必肯要呢。人家多金貴的大忙人,你們看看,最近見到人了嗎?」
「要!肯定要!」話音剛落,就听見後面傳來一個熟悉的低沉嗓音。雲輕歌猛的睜大眼楮,看見珊瑚和白錦娘捂著嘴拼命忍笑,目光直直的落在自己的身後。
雲輕歌一臉尷尬的轉過頭,看見了多日未見的封寒,滿臉誠懇的看著自己。嘴里還欠抽的繼續道,「你要送我什麼?我最近有點忙,所以來的少。你別介意。」
「我呸我呸!介意你妹!」血液刷的涌上了雲輕歌的臉頰,她只恨不能找個萬能膠把對面這人的嘴巴粘起來。雙手叉腰,美目圓睜,她恨恨道,「你少在這給自己臉上貼金!說的好像誰稀罕你似的!」說完哼的一聲,抬高下巴大步向自己的住處走去。
封寒有點尷尬,對著珊瑚和白錦娘兩個不懷好意竊笑的人一人冷冷掃了一眼。兩人立刻收斂了笑意跟在雲輕歌的身後。封寒見到這個反應很是滿意,背著雙手也邁開了步伐。回味著方才雲輕歌看見他時候的反應,他甚至還有些竊喜。以他的了解,她肯對他嗆聲,那就是火氣已經消了一大半了,只要再隨便安撫兩句保管喜笑顏開。所以說,晾一晾還是有好處的,他暗自欣喜。
一行人回到了四平巷雲輕歌住的小院,看見封寒也跟著邁腿進了院子門的時候,雲輕歌其實很想把門關了將人攔在外面,後來想想又覺得實在沒意思,心底嘆了口氣,便自顧自忙活去了。
「雲姐姐,雲姐姐,現在開嗎?」狗娃一蹦三跳的早按捺不住了,忙不迭的就問她。
「這麼著急啊?」雲輕歌失笑,點了點頭,「好,那你去把我庫房里左手第一個架子第二層的那一摞空罐子抱來。要小心點啊,千萬別摔了。」
「好 !」狗娃歡呼一聲,撒腿就跑,白錦娘連忙跟在他後面也一起去了庫房。
雲輕歌取了一只勺子,走到牆角邊的那一排密封好的壇子面前。為了密封的嚴實,每只大壇子上面都壓著一塊大石頭。她剛要伸出手,就看見一直跟在自己後面的封寒搶先一步將那石塊搬了下來,雲輕歌斜睨他一眼,眼神里情緒復雜,然而她並沒有說什麼,只用勺子尖挑了一點壇子里的辣椒醬嘗了嘗。
「嗯,可以了。」味道很好,比短期制品更為醇厚。她十分滿意。珊瑚見了也開心起來,說一聲太好了,就伸長了脖子向庫房張望。
雲輕歌看看面前這一溜十來只大壇子,拍了拍珊瑚的胳膊,吩咐道,「你也去拿個長柄勺子,一會兒一起裝。」
「好。」珊瑚開心的應了聲,一溜煙跑走了。
一時間,只剩下了雲輕歌與封寒兩人。
雲輕歌站起了身,面色淡淡的道,「封堡主最近不忙了?找我何事啊?」
封寒模模鼻子,看著壇子里的東西,眼楮一亮,「雲娘子把這辣椒醬分我點唄?行不行?」
「不給。」雲輕歌轉過身,不自覺的撅起了嘴,「憑什麼要給你?」
「你這個好吃呀!比秦遠送我的好吃多了。」封寒答道,「他們那辣椒醬做的,不是咸了就是酸了的。秦老頭還得意洋洋跟我炫耀……」聲音戛然而止,封寒一臉尷尬的看著盯著自己的雲輕歌。
他給忘記了,在臨安的時候都是舒玄出的面,雲輕歌根本不知道他也在臨安。
雲輕歌心里卻是心潮翻涌,她其實是個心腸很軟的女人,有再大的怨念,別人只要對她好些,她都會瞬間原諒了對方。一提秦遠和臨安,她突然就想起上次發現的事兒來了,「那些藥其實是你讓舒公子給我的吧?」
「呃……」封寒被人戳穿,面上頓時有些掛不住,這種因為心虛而偷偷模模的行為他實在是第一次所為,張了張口,卻不知該怎麼說,生怕雲輕歌一個心氣兒上來,把東西丟自己臉上。
「謝謝你。」然而雲輕歌並沒有,只是放柔了語氣低聲道。
封寒心中一暖,又是一喜,連忙上前了一步,帶了兩分討好的問,「你不生我氣了吧?別生氣了,都是我不對。」
然而這一聲道歉出口,雲輕歌卻是如遭雷擊。這套路她不能再熟悉了,吵架、被冷遇、言不達意的道歉,這完全就是前世不知道經歷過多少次的流程啊!要不是面前這人一頭長發挽著高高的發髻,又是一身玄色短衫,她簡直要以為是前世那位站在自己面前了。
「別!」猛然伸手止住了封寒想要繼續月兌口而出的話語,她的面色帶了幾分冷意,「你不需要跟我道歉。你並沒有覺得自己哪里有錯。所以這種違心的話就別說了。」
封寒張口欲言,在她嚴肅凌厲的目光下還是沒能將後面那些他曾經說道滾瓜爛熟的話說出口。
雲輕歌在心里掙扎良久,兩個小人一個說得了吧你看看這一個和之前那個一模一樣,你要繼續下去只會比上次落的更慘的下場,可別忘記了這還不是女人有人權的時代呢,他一個江湖大佬能懂得怎麼尊重你才怪。另一個又道可畢竟人家願意慢慢追你啊,也沒強迫也沒豪奪,事事做得低調又貼心。不說送的那麼多東西,光救命就救了你好幾次了吧。
心軟的雲輕歌思忖良久,終于決定再給自己一次機會,她抿了抿唇,斟酌再三,方開口道,「我知道你有些想法會跟我的相去甚遠。我不怪你,這是我和你成長環境不同造成的三觀不同。我會盡量跟你說明白,如果你能接受是最好。如果不能,我願意試著去找一個合適的相處方式。但若實在磨合不了,我也丑話說在前面,咱們就各走各的,互不相干。只有一點,是我的底線,請你務必記得。」她頓了頓,語氣變的更加鄭重,一字一頓道,「凡事不許騙我,無論大小,絕對不許!你可記得?」
封寒愣了愣,沒想到她會如此鄭重的跟自己說這一番話。其實在他心里,有些善意的小謊言是算不得騙的,也較不得真,類似的話他曾經听她說過一次,當初他就欣然點頭,然而事後她卻總因為這個承諾去翻臉。因為那些「善意的小謊言」兩人不知吵過多少次架。簡直一回想起來就令他頭疼無比。
他深深的知道,雲朵是個黑白分明的人,在沒觸及她的底線時,她無比柔軟,甚至可以一再放低自己的身段委屈自己。一旦違背了她的底線,她會變的非常的咄咄逼人,並且永遠都把那一次一次的觸犯牢牢的記在心里。
答應,還是不答應?封寒一時有些躊躇。
就在這短暫的猶豫間,他眼看著雲輕歌的雙眼中漸漸透出了失望。這失望讓他心中一凜,不及思索就重重點頭,「好,我答應。」
雲輕歌有些疑惑,抿著唇看他。她分明看見他是猶豫的。也是,他一個大男人,又是那樣的身份地位,有事情不能告訴她也是正常的,也許,自己這條底線真的太令他為難了吧。
「不過,我也要事先與你約定。」封寒緊接著就補充,「如果有事情不能告訴你的,我會瞞著你。但我絕不騙你。」這一次,讓他換一種方式來試試看,看看兩人是否可以重新磨合起來吧。
雲輕歌面上一松,他若不說這補充,她反而會覺得不可信,這樣來看,封寒的確是誠意滿滿。「好。」她眉眼彎彎笑了起來,仿若春花綻放,讓人眼前驟然一亮。
兩人四目相接,空氣中有什麼不一樣的情愫緩緩流淌起來,就像不知哪里飄來的桂花的香味,清新甜蜜。
「勺子來啦!」
「罐子來啦!」
狗娃抱著罐子,珊瑚拿著勺子,白錦娘跟在兒子身後,笑眯眯的向著兩人走來。雲輕歌看著兩人戲謔的眼神耳根倏地紅了起來,立刻半蹲子伸出了手,「拿來拿來,這辣椒醬正好。裝罐了。」
小院子里頓時熱鬧了起來。笑聲說話聲隱隱的飄出虛掩著的院門外。落在了門口探頭探腦的中年男子張老二耳中。
「啐!孤男寡女的,真是不要臉。」他吐了口吐沫,一臉不屑,又想到什麼,模著下巴上稀稀拉拉的胡茬子自言自語道,「辣椒醬?並州秦大人?對啊,好像听說並州新出了個特產就是這個辣椒醬,難道這小娘子是從那偷來的方子?嘿,這下可有意思了。我得好好找人去幫我寫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