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西湖六月中, 風光不與四時同。接天蓮葉無窮碧, 映日荷花別樣紅。」
當雲輕歌暗自搖頭晃腦的念叨著這首著名的《曉出淨慈寺送林子方》的時候,她已經在杭州呆了足有四五日了。手里握著之前賣食單得的百兩紋銀和在白家得的好幾吊月錢,她暫時倒不用著急去謀求什麼生財之路。好好給自己放個假休息幾日,這是她從白府出來,一路坐著馬車看著窗外的風景的時候給自己想好的近期安排。
勞逸結合嘛!這樣才能有更充沛的精力應對後面的生活。
雲輕歌找了個離西湖極近的客棧住了下來,每日里睡到自然醒,用了早膳,再慢悠悠的一路欣賞著沿途的風光一路散步去湖邊。那里有個位置極佳的茶樓,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不僅可以將西湖風光一覽無余,還能感受到湖面吹來的涼風徐徐,甚是愜意。
這一日也沒有例外,她在客棧用了點早膳便背著手一搖一晃的向著雲來茶樓走去。初夏的清晨,空氣格外清新涼爽,放眼看去,滿眼都是鮮翠欲滴的綠色,讓人覺得心曠神怡。雲輕歌微微眯了眯眼,享受著這悠閑美妙的時刻,腳下熟門熟路的拐進了茶樓。
「客官來了!」剛進門,機靈的小二便滿面笑容迎了上來,「還是二樓老位置?一壺菊花茶,一碟四樣點?」一邊說,他一邊領著雲輕歌向樓上走去。
「對。」雲輕歌點點頭,坐在了臨窗的位置上。這位置是最好的,一眼看出去毫無遮擋,西湖美景盡收眼底。她偏頭托腮,看著窗外的碧波萬頃,慢悠悠的發起呆來。
小二見慣了這樣獨來獨往的客人,也不以為意,悄悄的就退下準備茶點去了。不一會兒,一壺熱氣騰騰的加了幾顆朱紅的枸杞的杭白菊茶,並著一碟四色糕點便端了上來。雲輕歌心滿意足的倒一盞茶,小口小口的啜著,不時地再吃兩口糕點,一個人呆的有滋有味。
眼見著一壺茶喝掉了一大半,茶樓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與清晨時分的清靜不同,此刻的雲來茶樓頗有幾分喧鬧。
「爺,這雲來茶樓二樓有個極好的位置,可以看見西湖全景。」
「是嗎?我看這兒人已經很多了,怕是不會再有空位了吧。」
兩個男人一前一後的從窄小的木質台階拾級而上,同樣都是高挑的身材,走在前面那個青衣長衫,修長白淨,帶著幾分尊貴和優雅。而走在後面那個卻是身高體壯,腳步穩健,隱隱散發著逼人的氣勢,讓人一見便知來頭不小。
走上二樓,前面那人向著自己心中的佳位望去,果然不出同伴所料的,位置早已被人佔了。
只是,這個憑欄倚窗的身影倒有幾分眼熟。
「沒位置了吧?算了,不如我們換一家……」高壯的男子無所謂的拍拍同伴的肩膀,轉身便要下樓。
「爺,等等……」青衣男子疾走幾步,來到那個眼熟的身影背後,帶著幾分試探的開口道︰「雲娘子?」
雲輕歌听到聲音訝然回首,「咦,舒公子?」她帶著幾分熱情的站起了身,「你怎麼在這?好巧!」
舒玄見自己果然沒認錯人,愉悅的展顏一笑,「我跟我們爺來杭州辦事兒的。」說著,他讓開身子,露出了身後的人。「爺,這就是我與你提過的雲娘子。」
高壯的男子微微頜首,上前了一步,沉聲開口,「再下封寒,听舒玄提過雲娘子好幾次了。幸會。」
雲輕歌看著面前的封寒如鷹隼般的目光,忽然一陣恐慌涌上心頭,分明是陌生的容顏,可那神態和動作,她覺得太熟悉了。就像曾經朝夕相處十余年,無數次的看過,感受過……她慌亂的垂眸行禮,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這不可能,這只是有點像而已。
舒玄沒看出她的異樣,只是禮貌的開口問道︰「不知雲娘子可方便與我們拼桌?」他指指四周已經完全客滿的位置,表達了兩人的無奈。
雲輕歌扯了扯嘴角,努力笑了一下,胡亂的點點頭,「你們坐你們坐。正好我想出去轉轉了。」說著她便向外讓去。誰料到,才剛跨了一步,長長的裙角被勾在了凳子角上。眼見著她一個踉蹌便要摔倒,一只白淨修長的手及時伸了過來,穩穩的扶住了她。
「小心。」舒玄眼中隱隱帶了一絲驚訝。他曾經見過的雲輕歌從來都是胸有成竹不慌不忙的,即使是被人追殺,也會記得一步一步籌謀妥當。今日這慌張迷糊的樣子,倒是有些稀奇。
雲輕歌站穩了身子,覺得一陣尷尬。她就是這樣,平衡性實在不好,經常走平路都會扭腳,再加上方才有些心慌意亂,這才出了糗。哎,真是怕啥來啥!她呵呵傻笑了兩聲,臉上飛起一片淡淡的紅暈,「你們坐吧,我下去了。舒公子、封公子,後會有期啊!」
說完,點了點頭,提起裙角一溜煙的往樓下小跑而去。
※
在櫃台結了賬,走出雲來茶樓的門,雲輕歌長長的出了口氣。她慢慢向西湖邊走去,一邊走,一邊回想著自己方才的驚慌表現,不由得苦笑著搖了搖頭。得,又丟人了。踫見救命恩人不多說兩句請人吃個茶,反而跟做賊似的自己先溜了,這可真是太糟糕啦!
使勁揉了揉臉,雲輕歌將懊惱的情緒化作一股濁氣重重的吐了出去。做都做了,後悔也沒用,若能有機會,再補救補救吧。長嘆一口氣,她仰起臉看著頭頂的綠柳成蔭,又向著湖面眺望了會兒。一只漸漸靠岸的小漁船吸引了她的注意。
「喂——」雲輕歌三步兩步走到湖岸,使勁的對著小漁船揮手,「老人家,能載我一程嗎?」
小船在她的呼喚聲中飄飄蕩蕩的靠了岸,面色黝黑的老漁夫訝異的看著這個形容有點夸張的姑娘,「這位姑娘是要去對岸嗎?」
「呃……」雲輕歌語塞了一下,其實她只是想坐船玩會兒,「對,我想去對岸。不知可否搭我一程?」
「這……」老漁夫臉上露出了為難之色,一時既沒說可以,也沒說不可以。
「老人家可是不方便?沒事,不方便就算了。」雲輕歌彎了彎眼楮,露出個好聲好氣的笑來,心想這看來是要耽誤別人正事兒了。
就在她擺擺手打算離開的時候,老漁夫突然開了口,「也不是……只是,這眼看著暴雨就要下來了,小老兒怕湖上浪大姑娘你怕是吃不消。」
「什麼?暴雨?」雲輕歌驚訝的抬頭,看著前一刻還碧藍如洗的天空,此刻一大片烏雲已然飄近,「糟糕糟糕!早上客棧老板娘還提醒我帶傘呢,我怎麼給忘了!」她臉色變的又青又白。而就在這短短的瞬間,豆大的雨點已經 里啪啦的掉了下來。
雲輕歌舉起手臂勉強擋著頭,沖著老漁夫揮了揮手,「謝謝您,我不過去了!」說著,便四下尋覓著可以避雨的地方。
此刻的雨點雖然大,可還不算密集,但多年的經驗告訴她,用不了三兩分鐘,真正的暴雨就會傾盆而下。
老漁夫見狀也揮了揮手,又好心的指了指雲輕歌身後的某處,「姑娘,去那邊!那有個涼亭!」
雲輕歌轉頭一看,眼楮頓時亮了起來,也顧不得再次道謝,連忙一手拎著裙子,一手擋著頭,撒腿就往涼亭的方向跑。待她剛進了涼亭,只听一陣 里啪啦的聲音,果然,暴雨落下來了。
亭子里只有她一個人,原本上午艷陽高照,外面的行人就稀少。方才她又只顧著慌里慌張的瞎想心事,根本沒留意到天氣的變化,這才臨時沒了避雨的地方。嘟著嘴,鼓著腮幫子,雲輕歌左右看看,完全沒有可以坐的地方,索性一撫裙子,席地而坐在了亭子中央的地上。
她托著腮,塌著肩膀,面色有些茫然的看著外面的雨水。狂泄而下的雨水密密麻麻的連成了白色的雨簾,將原本清晰的景致全都籠罩在了後面,再看不清楚。突然間,她覺得整個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了她一個人,一種洶涌而來的孤單心情瞬間將她吞沒。
其實也沒錯啊,她的確就只有自己了。所有熟悉的家人、朋友全都再也見不著了。自穿越以來一直壓抑著的思緒此刻沖破了禁制,如那瓢潑的雨水一般涌上腦海。
曾經的風光,後來的差錯,婚後的日漸麻木的生活,尤其是有了孩子以後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的沉重日子,還有那一場奪了她性命的重病,那個她一邊心肝寶貝著一邊又恨不得自己從沒生過的小皮球,還有,那個男人……
她以為她早就把它們拋在了身後,可這一刻,她突然發現,有些記憶是無論如何不會真正忘卻的,最多只是暫時放在了一邊而已。
亭子里很靜,只有她一個人,耳邊是震耳欲聾的暴雨聲,她想,就算是放聲大哭,也沒有關系吧。因為,根本不會有人听見啊!
雲輕歌終于不再壓抑自己的情緒,任眼淚肆無忌憚的流了滿面。
※
「雲娘子!」當舒玄與封寒冒著大雨沖進這涼亭的時候,看見的便是平日里堅強開朗的十五六歲的少女孤單的抱著自己,毫無形象的坐在地上,聳動著肩膀,哭成了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