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92.第三十九章 大佛寺梅花(七)

「可歷來不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麼?」燕祁目瞪口呆。

「論語《八佾》篇有言:定公問:‘君使臣, 臣事君, 如之何?’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 臣事君以忠。’你看, 就連孔夫子都界定了君臣的權限。更不論孟子有言, ‘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月復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是以既然為君者沒有做到‘禮’,你又憑什麼要下頭的人對你忠誠?」平陵御莞爾一笑。

「先生這話說的大膽,如今竟是沒有什麼人這樣解?」白露听了不由失笑。

「先賢道義因世殊時異而個人有個人的看法, 只要無愧于天地社稷,無愧于黎民百姓, 無愧于自己的良心又有什麼好爭執的?」平陵御說道這里笑了, 但他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如今看來卻也是有幾分驚世駭俗的, 是以他並不多言,只閑話兩句,便轉頭對燕祁道,「我之前提元昭就晉州局勢布劃下了三條退敵之策, 可如今看來, 卻少不了做些許調整,之前與他傳信有大鵟往來,如今竟是不曉得還有沒有旁的辦法可以聯絡的?」

「猛禽雖然難以馴化,但先生可小瞧我們啦,如今沒有了大鵟,還有旁的種類,當初一道走的時候,我們這頭除了大鵟,還帶了一只白隼,它也飛的極快。」燕祁一听便笑了,語氣中透著說不出的自豪。

事不宜遲,平陵御登時便命白露磨墨,自己取來一張絲帛,開始給姬凜寫信。

這頭他才將書信交給燕祁利用白隼寄出去,那頭周娘子便過來通傳說是王疾醫救回來的郎君醒了,平陵御想了想,還是決定自己親自去見一見這個送信的郎君。

樊進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木質床榻上,鼻翼見嗅到的是草藥的清香,而他身上各處被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又換了干爽的衣裳,仿佛之前在一路翻山越嶺風塵僕僕都成了一場夢境。

「你醒了呀?可餓了沒有?灶上炖著香菇雞肉粥,我替你舀一碗來。」見王機收拾妥當,周娘子便催著他去吃朝食,自己坐在一旁的藤條編制的繡墩上坐下上替姬凔做中衣,她做事細致,縫衣角的時候更是仔細,連一絲線頭也沒有露在外頭,如此約莫一個多時辰,她听得響動,抬頭一看,卻見床上的郎君睜開了眼楮,忙開口道。

「有勞娘子。」樊進原本不覺得餓,此時听得周娘子說起才反應過來自己早已是饑腸轆轆,「還未多謝娘子救命之恩。」

「救你的不是奴,是奴家主人。」周娘子微微一笑。

「如此,還請娘子代為通傳,樊進一介粗人,卻也知曉救命之恩當當面致謝的。」樊進听得她自稱是僕役,且行至非凡,比之他以往在朔雪關見到的犯官女眷還要說不出的淑雅,心中就知曉對方的主人定然非富即貴,但他也不是妄自菲薄之人,只是對方救了他,雖然在對方看來不過是小事一樁,但他還是要表達謝意的,即便對方用不上他這等微末之人。

「誒,那郎君先等等,奴這就去通報。」周娘子以往在越州見慣了行事粗獷的夷人,見他禮數雖然不算好,倒也不是不知禮的人,是以沖他寬慰得笑了,又見他嘴唇結了殼子,想來是渴壞了,當即替他斟了一杯茶,又攙著他坐起來,喂他喝了水,才轉身走了。

「樊進多謝郎君救命之恩。」等不多時,便見一個二十出頭頭戴玉冠的青年郎君當先走進來,饒是樊進跟趙瑞打過交道,亦是被對方風度所攝,且他算是半個獵戶,自然分辨得出眼前的郎君披在身上的銀灰色貂裘所用貂皮皮針比尋常更為短細幼滑,在屋子里頭都帶著自然的光澤,這樣的打扮便是只怕一般尋常的人家窮盡一生都未必能夠做出這樣一件來。

「救你的不單單是我,還有跟我一道的王疾醫,你如今身上有傷,便先養著吧。」平陵御示意周娘子替他端飯食過來,自己則在燕祁搬過來的柳木圈椅上坐下,藹聲道,「你可是從朔雪關來?」

「……還未請教郎君高姓大名?」樊進愣了一下,他自然不知就在自己昏睡過去的那麼一會子,他隨身帶的包裹都教人翻了個遍,而此時听得對方一說,他面上閃過一絲厲色,此時頭腦清醒過來,才發覺自己竟是忘了問詢自己身上帶著的包裹的下落了。

「你也不必緊張,我家郎君復姓平陵,正是晉州刺史,這回便是往晉州赴任去的。」見他面露不安,燕祁忙開口解釋道。

「原是平陵刺史。」樊進松了一口氣。

「我瞧你不遠迢迢從朔雪關來,可是為守將姬杉送信來的?」平陵御見他這般,心頭惡趣味起了,不由笑道。

「平陵刺史說笑了,草民不過之前僥幸得了一匹好馬,想要送到京城來賣個大價錢,可沒想到這一路過來卻是山重水復,九死一生,連馬兒也丟了,好在遇見刺史,否則指不定連性命也沒了。」樊進心如擂鼓,他雖然對朝堂中的局勢不算懂,但趙瑞的叮囑卻是記在心里了,他心中為對方直言相托而感動,這還是生平第一次,有人願意將這樣大的責任交托給他,並且信任他,這令這個一向得過且過的心如鐵石的郎君心中燃起了洶涌的火。

「既如此,你是晉州之人,如今也算是我治下百姓,既然踫上了,便也算是緣分,你就好生在驛站將養著,這凍壞了到底不是小事,免得日後年紀大了,手腳骨頭都疼。」平陵御原本也沒有打算難為他,此時听他這樣說,倒也不追究,起身便帶著燕祁往外走,「左右州牧姬凜已然領軍往晉州支援」

平陵御說完,便帶著燕祁走了,一行人用過午膳,等著王機替樊進再扶一回脈,平陵御又囑咐了驛站的小吏幾句話,又命白露封了五十兩銀子送給樊進,一行人收拾妥當,便繼續套了馬車往晉州走。

長安城中,聖人午睡醒來,又得了孟徽新進上的白雪綠梅,心中激動便召林清入宮伴駕。

「臣拜見陛下。」林清今日並未在內閣當值,卻是听得媳婦說兒媳劉氏有了身子,再等數月他便有孫女或孫子臨世了,林清听了心中自然高興,如此興頭上又收到聖人召見,他自然也是十分歡喜的。

「林卿今日瞧著十分愉悅,可踫上什麼好事兒了?」聖人難得見他面上露出這樣歡喜的樣子,上一回仿佛還是十多年前他中了狀元的時候。

「家中兒媳有了身孕,明年臣家又要添丁了,陛下也知道臣只有一子,如今見子孫繁衍自然喜不自勝。」林清與聖人是摯友,如今有了喜事自然是要與聖人分享。

「林卿將做家翁啊!果然是喜事。」聖人听了登時便笑了,打發了小黃門往後宮去給賢妃報喜。

一時君臣兩個又說了幾句話,聖人便指著孟徽得話道︰「這株梅花還是宮里頭種下的老梅樹了,星軒當年有詩作稱贊綠萼梅‘天然膩玉細生香,斜倚東風淡妝。可是春寒猶料峭,曉窗猶試綠羅裳。’說起來,星軒與謝家郎君成婚十載,之前膝下空蕩蕩的,朕雖然貴為天子亦免不了為兒女擔憂,好在如今她身懷有孕,也算是苦盡甘來,若是你家那個與星軒所生為一兒一女,指不定日後又是青梅竹馬的佳話哩!」

「兒孫自有兒孫福,公主殿下所出無比尊貴,若是日後臣家里頭子孫不孝豈不是帶累了?」林清輕輕松松的推拒了,「若是十幾年後孩子們都大了,皆是芝蘭玉樹,到時候臣就要厚顏求陛下下旨了。」

「你這個滑頭!」聖人仔細一想不由大笑,他自然也明白林清話中的隱憂,但同樣為父祖,他也有疼愛兒孫的心情,若是子孫不孝,可不就帶累了對方,但他更高興的還是林清話中的坦陳,君臣二十多載,他們難免有年少氣盛,起了爭執的時候,可他卻始終堅信林清的品格,這才是磊落的君子之風。

「臣如今不過依仗著陛下寬懷大度才敢道出實情罷了。」林清低眉一笑。

「說道梅花,年年瞧著宮里梅林花開花落倒沒有什麼新意,朕尋思著左右這些日子朝中無事,卿不若與朕一道往長安西郊大佛寺賞梅花,那里有花海千頃,正巧今日下雪,雪中觀紅梅如火,想來別有一番趣味。」聖人一時興起,也不等林清勸阻,便喚來章文下旨令孟徽伴駕,又命人去後宮通告賢妃,約她一道賞梅。

「陛下既然決定了要賞梅,不若連皇後娘娘一道。」林清雖然高興妹妹得了聖人喜愛,但他為臣多年自是謹慎,絕不肯落下話柄,是以等聖人吩咐了,他才微微一笑。

「你倒是個謹慎的。」聖人心中嘆息,只想著這麼些年若非世家勢大,他早早便能任命林清為丞相,對方又何必如今日謹小慎微的樣子,但他也不願摯友難做,便打發了章文親自往皇後宮中跑一趟。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加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