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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三十六章 小聚(中)

大雪天里,這一行小郎君都是好玩兒的性子, 幾個人湊在一起打雪仗, 蔣修今日難得遇見個安安靜靜的小娘子, 兩個人便找僕役要了手套、小鏟子, 在溫泉邊的空地上堆雪人。

姬凜、平陵御、宇文督與陳詡四個卻是在旁邊燃著銀絲炭的亭子里煮茶。

姬凜端正冷肅, 平陵御文質明秀,宇文督雍容磊落,陳詡風神清徹,幾人湊在一路說話亦是十分養眼,且幾人都是博學之人, 道古論今,氛圍甚是融洽。

「此番元昭往晉州御敵, 以茶代酒, 便預祝元昭凱旋。」宇文督說道此處, 笑意若春水初綻,竟是說不出的真摯溫柔。

「如此多謝子桓。」二人同飲了一盞茶,姬凜順口道,「這一回北魏南下, 竟還有兵馬往邕州走, 可見其所圖甚大。」

宇文督聞言一頓,手中天青色開片的汝窯玉蘭杯輕輕磕在小幾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宇文雍從邕州傳來的信,旁人有言知子莫如父,卻不知兒女亦是了解父母的,他深知自己的父親是怎樣高傲的人,落筆卻哀哀示弱,通篇說來不過是令自己回鄉——而放在這樣的時節,這樣的信就顯出幾分不對來——但他到底是在權勢圈子里長大的人物,縱然心思千回百轉面上也只是微微一笑,放下杯子,雙手伸進袖籠中笑道︰「這樣冷得天氣,凍得手都僵硬了,臉杯子都拿不穩當,北魏還在北面,听說冬日里四個月都在落雪,想來也是天氣太冷承受不住了。」

「這也不無可能,邕州自升平五年與西楚開了互市,十多年光景到了雖不及天下錢糧三分出自的並州,但也是富庶繁榮之地,且連同西域,多有牛羊馬匹,那北魏人天性便習慣以牛羊為食,如今可不是瞧著豐碩的地界去了麼?」平陵御微微眨了眨眼楮,不動聲色的轉開話題,「說起來,這天下九州,倒也沒什麼貧瘠之地,便如蜀州,沃野千里,水流豐沛,可謂是天府之國,我倒是喜歡蜀地的茶,听元昭講子桓曾在豫州任職,豫州靠海,喝茶亦是蔚然成風,就不曉得兩地的茶有甚麼區別。」

「一般都是在炮制上稍有區別。」宇文督雖然心中猶疑,但見平陵御輕描淡寫的轉移話題,不由暗地里尋思著是否姬凜沒打算出言試探,還當真是在閑聊。

平陵御如今要接任晉州刺史,他是空有一身本事,但對東秦諸地的認識多從書本上來,對于晉州地理風俗有大概的了解,但刺史的具體工作卻不是很清楚,宇文督卻在地方呆過,雖然只是縣令,但統管一地百姓,身負治民、進賢、決訟、檢奸之責,亦是有相同之處,且東秦刺史還可自行任免所屬掾史,但當中一些更隱晦的東西卻無從自書本而知,如今少不了要一一請教。

「說起來你近些日子如何?」姬凜見他們二人從茶道談起又說起各地風俗,不由朝著坐在他右側的陳詡說話。

爐子里茶水沸騰,升起的水汽在空氣里凝結成煙霧,陳詡罩在那霧氣之後,仿若整個人都隱在了這樣清淡的水汽里,一張白瓷樣的臉越發顯得素淨,生出一種如春日細雨般的纏綿悱惻繾綣溫柔,而他的眉眼卻是濃郁的化不開的墨色,極致的白和極致的黑湊在一起便是一幅令人驚心動魄的獨絕艷麗,偏他微微抿著唇,說不出的冷意,教人不敢心生輕慢。

「有什麼好,又有什麼不好?」陳詡慢慢斟茶,動作舒暢閑雅,他今日穿了一件青色繡蓮花暗紋的交領大衫,外披銀色的狐裘,整個人越發消瘦,那大衫是上好的蜀錦,隨著視線不同顯出深深淺淺的碧色,仿若一汪流動的泉水,他穿著卻越發透出幾分弱不勝衣來,「日子總是要過的。」

「你這樣,我瞧了心頭難過。」幾個小郎君打了一會子雪仗,這樣天寒地凍的日子里,他們竟然一個個都跑出一身大汗來,一時累了,幾人紛紛作罷,換衣裳的換衣裳,吃東西的吃東西,還有得去瞧蔣修與宇文毓堆雪人——偏偏就薛海一個人湊過來,挨著陳詡跪坐下來,語氣里帶著幾分心疼。

「一身的汗味兒。」陳詡見他湊過來,語氣嫌棄,但身子卻一動未動,由著對方像個瞧見了肉骨頭的狗崽子,垂涎三尺卻始終不敢妄動。

「你別嫌棄我,我這就去換衣裳。」薛海听他這樣一說,登時坐不住了,急匆匆的站起身便往亭子外頭走。

「果然是個缺心眼子。」陳詡嗤笑,伸手替他斟了一杯茶,父親的決定讓他從心底覺得冰冷,二十余年的夫妻之情父子之情,說拋棄就拋棄,他雖然決定了日後萬事跟著姬家走,可父親的事終究成為了梗在喉頭的一根刺,天長日久跟著血肉長在一起,踫著便是一陣痛楚,更不論那日跪在祠堂,後來敷了藥,但王機過來看了也說空日後天氣變化便會覺得隱隱作痛。

也因此,旁人的真摯無暇的情誼卻越發顯得難得,若是在以往瞧著薛海這樣的,縱然知道對方感情純然,他心頭也是不喜歡,哪像如今這樣縱容,可卻也忍不住惡言相加,想要試探對方的底線。

「這,這是給我的?」薛海瞧著他跟自己斟茶,登時喜笑顏開,他本身就長得豐潤,一張臉像個白白胖胖的饅頭,如今笑起來,眼楮都眯成了一條縫,看著卻分外討喜。

「愛喝不喝。」陳詡冷笑,別過頭起身瞧了瞧笑嘻嘻湊過來的胞弟,語氣里帶著幾分嫌棄,「我瞧著你是越發長進了,如今打個雪仗滿身都濕透了。」

「阿兄。」陳訊幼時嬌慣著長大,對這數月來脾氣越發古怪的兄長並不以為怵,反而笑著拉了拉他的袖子,「這里這樣多的郎君,你為什麼獨獨替薛十二郎斟茶?」

「阿訊,來!」陳詡正要回話,平陵御便笑著招手示意陳訊過去,心底對看不來人眼色的蠢弟子默哀了片刻,陳家的變故,他原本只是推測,自上回韓錚傳了陳詡的話來,他便心知肚明了,二十多年前陳箴為了陳家嫡支的穩定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得到姬三娘的青眼,城府不可謂不深,二十多年後見到姬家搖搖欲墜,他當機立斷的拋棄妻子自然也不是不可想到,若是姬家當真被滅族,北魏攻破長安城,亂軍之中發生了什麼誰也不清楚,他卻仍舊可以清清白白做他的蜀州刺史,這樣的心性也不可謂不狠毒了。

「這便是我三個弟子之一的陳家阿訊了。」平陵御笑著對宇文督道,「這一回往晉州赴任,行程匆忙,少不得要將幾個弟子安排好,阿訊,你去將阿修、阿錚一並叫過來。」

「阿錚、霜降,快來,先生叫咱們了!」十六歲的小郎君朗聲大喊,聲音傳過去,震得梅樹上的白雪撲簌簌掉下來,驚飛了不遠處停在光禿禿的樹枝上的雀鳥。

韓錚武藝扎實,幾個人打雪仗,他身手最為矯健,是以基本上沒挨著雪子,但發上還是沾了些許雪屑,听到陳訊的聲音當即大步朝著這邊過來。反倒是蔣修,跟著宇文毓兩個人湊在一起,折騰了半天總算勉強堆出一個雪人的模樣,小娘子第一回這樣玩兒,一張小臉紅彤彤得很是興奮,她甚至解下自己帶在頭上的小朵簪花帶在雪人的頭上。

「哥哥,先生是什麼?」宇文毓是由宇文督開蒙的,身邊的兩個嬤嬤也是潛移默化的教導她禮儀。

「先生啊,就是教你讀書習字的人啦。」蔣修一時詞窮。

「就是你之前說的有什麼困難都可以找他幫忙的那位先生麼?」宇文毓顯然有幾分好奇,孩童的情緒都來得快,經過那麼一會兒功夫,她再面對蔣修時候已經多了幾分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依賴。

「听聞子桓幼時求學在江南清流書院,阿修于文之一道頗有天賦,我于此道能指點他的卻稀少,清流書院山長青崖先生為當世名士,早年間他與淮山書院山長蔣鴻在我大秦文壇各佔半壁江山,二者互引為知己,後來蔣先生不幸病篤謝世,唯有青崖先生尚能指點學生。且青崖先生生性曠達,一生風華,跟在這樣的長輩身邊,對小郎君日後做人做事百無一害。」平陵御見蔣修與宇文毓手牽著手過來,不由沖他招招手,蔣修便湊過來,恭恭敬敬站在他身邊,「阿修數月前曾有兩篇文賦名動長安,少年盛名對他卻並非好事,但足見阿修資質驚人,道一句璞玉良才也不為過!但我與清流書院並無往來,反倒是子桓早年在此地求學過,如今少不了請子桓代為引薦。」

其實在蔣修想起舊事之後他便有這樣的想法,但迫于蔣修的身世,留他在淮山書院並不恰當,昨日跟著姬凜說過話,又想起自己曾經看過的關于清流書院的介紹,心思一動追問了許久,那青崖先生姓齊名放,字曠遠,與蔣鴻亦是摯友,蔣修跟在他身邊被收為弟子若是知道是故人之後定多加照拂,是以今日正巧跟宇文督提出來。

他也不怕對方拒絕,他如今好說歹說也是晉州刺史,皇室衰微,他身後站著姬凜,也算是有實權的刺史,且他所求不過一個引薦的機會,而不是一定要求對方讓青崖先生收蔣修為弟子。

「既如此,少不得請小郎君手書幾封課業,督一並呈遞給齊山長。」果不其然,宇文督沉思片刻便點頭應諾,若是蔣修資質如平陵御所言,這樣一段佳話,他又有什麼理由不參與其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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