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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二十六章 父殤(上)

徐氏居住的榕園是歷來家族中老封君的住處,每每換了主人總要重新修繕一番,院子里都用的上好的紅木,花窗上雕刻著福祿壽喜的圖樣。

院子很寬,五間正房皆是青瓦龍脊,套著兩邊廊房並左右廂房連帶一個小花園,門扉上雕刻著的都是二十四孝圖,一路過來,鋪在院子中的青磚光可鑒人,于廊檐處又細小的凹痕,竟是日積月累雨水從房檐滴落下來砸開的,那院子中種了一棵菩提榕樹,冠幅廣展,竟有百余年的歷史,此時迎著秋風肅肅,樹葉摩擦婆娑作響,倒頗有幾分禪意。

此時天色暗下來,樹蔭漆黑,僅回廊上掛著的八角美人燈照出一片光亮來,一行人從外院到內院,一路查驗出不少吃酒賭錢打盹得婆子,姬凜見了面色越發冰冷,只叫了小廝一並堵了嘴困了,全都關到柴房里面,一時間眾人皆盡悚然。

「老夫人都準備歇息了,大公子這有什麼事兒可明日再說。」守門的婆子是徐氏頗為倚重的莊嬤嬤,她隨著徐氏陪嫁過來,當年徐氏要給姬遙送通房的時候,首先調的便是眉目尋常面上寡言老實的莊嬤嬤,彼時莊嬤嬤還叫碧枝,她心頭明白自家娘子的性子,更曉得娘子的女乃嬤嬤李媽媽是怎樣的狠心人,便自己相中了配房莊家的小郎君,才嫁了出去做個管事媽媽,如今年紀大了夫郎走了,她為了兒女得到照拂又才回了徐氏身邊,此時眼見著大郎君烏壓壓帶著一片人過來,心頭就是一跳。

「倒是孫兒不孝,今日回府都未能及時拜見祖母。」姬凜也不理會她,站在院子中央朗聲道,四下里一眾小廝手提白底紅福字的燈籠將整個院子照的敞亮,「听聞祖母欲眠,本不欲上門打擾,然茲事體大,孫兒不敢自專,還請祖母見諒。」

等了須臾,正房內大紅色猩猩氈的簾子從里掀起,一個粉面朱唇穿淺桃紅色長比甲,內著白色繡鵝黃玉蘭花襦裙的丫頭從里頭出來朝著姬凜叉手行禮道︰「還請郎君進來,老夫人等著了。」

姬凜見狀果然邁步進去,辛嬤嬤帶著徐瓔珂跟在後來。

正堂中央徐氏端坐在浮雕松鶴延年圖紋的扶手椅上,背上枕著大紅福紋靠背,搭著秋香色石青銅錢紋引枕。她今日穿姜黃色纏枝福紋緞面褙子,赤金色中衣,赤金撒花緞面馬面裙,帶著姜黃色為底瓖紅玉的抹額,外披茶色底子繡金線吉祥紋披風,燭光映襯下越發顯得她眼角內陷,仿佛聚集著無限的愁苦和悲哀。

一時那打簾子的丫頭取來一個青色緞面蒲團放置在徐氏跟前,姬凜撩起衣袖納頭便拜。

「老婆子覺少,你倒也會挑時間來看我。」徐氏手邊一個海棠式的雕漆幾上放了一個碧玉鏤雕牡丹紋的茶盤,上頭放了一個釉里紅團花紋茶碗,徐氏慢慢抬眼看了看姬凜冷笑,「我還不知道你,跟你爹爹都是一個模子里印出來的,素來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大晚上的來看我,指不定是喜事還是惡事,起來吧,傳出去還是我這個做祖母的磋磨孫兒,比目,去給大郎端個胡凳再斟些茶來。」

姬凜听了當即站起身,那打簾子的丫頭趕緊去搬凳子再倒了一杯熱茶過來。

「孫兒常年在邊關許久未見,仿佛記得祖母跟前的丫頭喚作比翼?」姬凜走了一路,心頭卻越發空明。

「比翼早在三年前年齡到了便放出去嫁人了。」徐氏冷哼一聲,「果然跟你爺爺一個樣,都是冷心冷肺的姬家人,說吧,到底甚麼事。」

「果然瞞不過祖母。」姬凜幼時听得母親講起祖父祖母的往事心頭都為祖父不值,如今听得祖母身邊的丫頭從鶼鰈到比翼,再到如今的比目,卻覺得對方亦是可憐,「今日凜與友人在書房議事,門外有人偷听,卻是徐娘子送晚食來,凜心中惴惴,徐娘子為祖母族人,乃客居家中的娘子,怎代丫鬟之職?」

這頭徐氏聞言大怒︰「這就是你跟你祖母說話的樣子!」「孫兒一向口拙,還請祖母見諒。」姬凜正襟危坐,面不改色,「只孫兒委實不懂有哪家小娘子到了花心年紀,卻還不避諱與外男交往?」

「姬凜,你為我之子孫!」徐氏大怒隨手取過茶碗便朝姬凜擲去,只她如今年老力微,那茶碗只落在姬凜肩頭,當中茶水茶葉翻落在地上,浸濕了姬凜肩頭,「你久守邊關數年,我以為你學問做人大有益進,怎反不如初?你所問者為何家家風?勿忘了你身上同樣流著景國公的血脈!」

一時眾多僕從悉數跪下。

「姑婆婆!」姬凜尚未搭話,徐瓔珂卻已掙月兌了辛嬤嬤的手撲通一聲便在徐氏跟前跪下,「瓔珂無顏,辜負姑婆婆期望,給徐家蒙羞了……」

她原本指望著若是徐氏替自己出頭逼著姬凜收了自己做妾,哪怕今日里姬凜仇視自己,但日久天長姬凜親事未定,她有信心能將姬凜的心籠絡到自己身上,可如今听徐氏之言,只怕她定然不允自己做姬凜侍妾了,想到這里只覺得肝腸寸斷,一時間哽咽著再說不下去了。

「那守門的婆子呢?」徐氏見她哭得淒然,且一身羅裙沾了霜露黏在身上,心頭又是憤怒她不爭氣不听自己安排,卻又是覺得可憐好好的花骨朵樣兒的小娘子竟被心上人如斯厭惡,心腸也就軟了大半。

「孫兒已讓人捆了,只明日打發到莊子上讓人守著,只說是值夜不經心。」姬凜一听她這樣說就明白自家祖母只怕對徐瓔珂要高高抬起低低放下,只他如今目的原也不是為了毀掉這小娘子的名聲,只是要送對方出府罷了,「只勞累祖母明日命人套車送徐娘子回族中,想必她侍奉祖母身邊多年,家中父母定是十分掛念。」

「姑婆婆,瓔珂錯了,瓔珂真的錯了,便是從今日起吃齋念佛也是願意的,只求姑婆婆繞過瓔珂這一回,瓔珂再不敢冒犯大公子了。」徐瓔珂本就生的貌美,這樣哭著哀求便如那細雨大過的梨花,越發顯得嬌楚可憐。

「徐娘子本是客居,如今也到了相看的年紀,如何還能再帶在姬府,瓜田李下,往日凜在邊關也就無礙,如今凜回來了,日夜侍奉祖母,晨昏定寢難免遇上徐娘子,若是連累娘子污了名聲,卻是姬凜罪過了。」姬凜滿目詫異,仿佛兩人之前並未有任何交集。

「姑婆婆……姑婆婆,家中嫡母嚴苛,還請姑婆婆憐惜瓔珂……」徐瓔珂是真的怕了,若是早知道自己自作主張是這樣的結局,她說什麼也不敢去打姬凜的注意,對方附近在她眼中跟洪水猛獸也差不離了。

「傻丫頭哇,你明日且回去小住一段日子,等元昭回了邊關,我再接你過來。」徐氏早年沒少在繼母手下吃排頭,她當初接徐瓔珂過府,出了對方是庶出,還因為對方的嫡母與自己繼母相似,她委實不願這丫頭受自己當年的苦,如今看來卻也是個不惜福的,更何況她雖然打了讓徐瓔珂委身姬凜做妾,那也是要姬凜正頭娘子過門之後,如今對方可見是心大了,只她將徐瓔珂帶在身邊也有五六年光景了,便是養個貓兒狗兒也養出感情來,又遑論對方是個細心體貼的人呢!

「……瓔珂謝過姑婆婆。」徐瓔珂已知這是如今最好的安排,只心頭卻一陣一陣絞痛,若非當初徐氏將自己接過來,她又怎會抱著接近姬凜的念頭,更將一顆心都栓在對方身上,如今徐氏卻撩手不管,她卻已經十七了,又有哪家的娘子到了這個年紀還未相看的?一時間心頭起伏竟是將徐氏恨上了,只她也知道如今對方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自然不會在面上露出怨忿來。

「既如此,更生露重,孫兒不打攪祖母歇息了。」姬凜見徐氏允諾下來當即起身告辭。

「你去罷。」徐氏畢竟上了年頭,經了這一場此時已雙眼朦朧,有睡去之態,于是沖姬凜揮揮手,後者自去了,這邊比目並莊嬤嬤侍候著她睡了,徐瓔珂見無人理會她,又想著明日要回家,回了屋子里半晌為睡只埋頭又哭了一陣。

這頭姬凜自回了長青院,辛嬤嬤卻去了蕙蘭苑,此時姬夫人梁氏只穿著半新不舊的家常衣裳坐在矮榻邊上哄幼子入睡。

「元昭性子委實還是急了些。」姬夫人听辛嬤嬤說完不由微微一笑,又見搖籃中的嬰兒听見她們說話聲微微咿呀一聲,仿佛驚動了一番,姬夫人忙伸手輕輕拍了拍幼子,那孩子果然不做聲熟睡過去,她才起身帶著辛嬤嬤走出屋子在正廳坐下,一旁的丫鬟連忙去了軟巾兜與大斗篷來替她穿戴上。

「你定然還有事要告訴我,說吧。」姬夫人指著一旁裹了大紅色錦緞的杌子示意辛嬤嬤坐下說話。

「老奴瞧大公子待他今日帶入府中的郎君大不相同。」辛嬤嬤猶豫片刻低聲道。

「你當真沒看錯?」姬夫人拉了拉披風,登時手一緊,攥出那夾棉的衣裳,側頭看辛嬤嬤,眸光清冷如月,更如雪色寒涼。

「便是今日郎君替他告罪的那位。」辛嬤嬤點點頭。

「他甚麼來歷?」姬夫人凝神想了一回,「你瞧他又覺得是怎樣的人?」

「詳細得不知曉,只曉得今日板著夫人一起用了晚食的兩位小郎君是他弟子。」辛嬤嬤頓了頓,「倒也生的豐神俊逸,氣度出眾;只郎君所言他身子不好倒也是真,瞧著有幾分弱癥——且郎君甚是信任他,他與郎君有言在先,瞧著是甚麼要緊事,郎君差遣柯老去听他吩咐。」

「到了咱們這樣的人家,倒也不需用兒女姻緣交換甚麼,只要是好孩子,品行出眾,與我兒想配,倒也不拘甚麼。」姬夫人出身越州,此地與大理國接壤,夷漢雜居,夫夫結契姬夫人在閨中便見得多了倒也不足為奇,「左右還有阿凔,如今看來他們兄弟相差二十歲倒也適宜。」

「夫人倒也心寬。」辛嬤嬤見了也笑,「只不知郎君那頭?」

「夫君不是那等眼界狹窄之人。」主僕兩又說笑幾句,也就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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