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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二十二章 姬焰教佷(三)

一時眾人便在爽月齋用晚膳。

爽月齋本就是個用來賞月的地方,三面臨水,四面暢風,如今入了秋來,天氣還有幾分喧炎,在這里頭擺飯卻是將將好。

因著都是一家人便在爽月齋里擺了一個楠木的大方桌圍著坐下來,姬焰與沈氏坐了上頭,姬焰左邊挨著陳訊,姬凜並平陵御坐在對面,沈夫人右手邊兩個位子卻還空著。

「兩個孩子呢?」姬焰並不是嚴父,他二十出頭才生了頭一個兒子,終此一生約莫也就一雙兒女,且他心腸軟,並不若其他男子一樣將兒女呼來喝去,動輒「孽障」「畜生」,因此在姬宅反倒是沈夫人擔當了嚴母的角色。

「再有十幾日便是聖人萬壽,今年又是大辦的一年,且如今他們這一輩許多小郎小娘都到了年紀,往日里養在各家得都帶了出來,他們小姐妹今日你下帖子賞花,明日她下帖子起詩社,今日便是寧國侯家周五娘邀他們去頑,說是賞甚麼菊花,那周二郎也就一便下帖子將阿冽、阿秋並阿錚三個一並請了去,我們先吃,倒不必等他們。」沈夫人微微一笑,「恰好莊子上送了新鮮的秋蟹來,如今這個時節正是吃蟹的時候。」

一時便有侍女過來先每人跟前上了一個小蒸籠,揭開一看卻是兩只蒸熟的螃蟹,又給各人上了一小碟姜醋。

「不怕你們笑話,我卻是商戶出身的,那些個蟹八件使著委實嫌麻煩,如今便是家宴,我也就倚老賣老一回,咱們直接用手,倒不像外邊那樣講究了。」沈夫人一面招手喚小丫鬟過來燙了一壺菊花酒,「明日便是重陽,今日咱們且先嘗嘗去歲花開時候采下來合著雜黍釀造的新酒。」

平陵御一听便明白對方嫁入姬家將近二十年,姬尚書從五品翰林至今日從一品尚書之位,往來應酬許多,對方如何會不懂得怎麼使蟹八件,姬凜與陳訊出身大族應該自幼便有專人教導,對方如此一來卻是擔心自己不會用反而尷尬,因此便套在自己頭上,當真心思玲瓏。

「舅媽卻是說笑了,甫一見面我還以為是哪兒來的神妃仙子,仔細瞧著倒不像長輩反而是跟我們一輩的。」陳訊果然也不客氣,一擼袖子便將那小蒸籠中的螃蟹扯開,挑出其中的蟹黃來蘸著姜醋吃了,又先手快的取了一杯冷酒自己斟著吃了,「蜀地螃蟹還要晚幾日出,卻是鮮美。」

「你們年紀輕不曉得這蟹肉性涼得很,阿訊你听我的別喝那冷酒,進了肚子里冷作一堆卻要生病的。」沈夫人自己是嚴母,兩個孩子待她是敬是怕,連撒嬌都是沖著姬焰去,如今難得有個小郎君見了面來不怕生,又是親戚家的孩子,沈夫人心里歡喜,待陳訊也越發當成是自己親生的一般。

「都說親娘舅親娘舅,如今瞧來分明是舅媽更親切些。」陳訊一面說一面又將蒸籠中另一只螃蟹現了蓋子露出蟹黃笑眯眯的放到沈夫人跟前,卻原來她自己的娘親素日里被寵壞了性子如同未出閣的小娘子一般,他自幼被兄長帶大,後者從來教他都是要凡事要順著母親,要保護母親,至于陳氏家族里的女性長輩,他本生就輩分高又是嫡支,族中悲憤比他高的娘子本就沒幾個,還都是到了含飴弄孫的年紀,他可以說是第一次從女性長輩身上體會到母愛,一時間忙不迭的開口,多喚了幾聲「舅媽」,沈夫人見他撒嬌,心頭更是柔軟,又將手上挑著的蟹黃夾到他碗中。

「竟襯得我們都是旁人了。」姬焰在一旁瞧著,不免有幾分吃味,不由悻悻然道,一時竟說的眾人都笑了。

「你身子弱,卻是少吃些許。」笑過一會,姬凜見平陵御慢條斯理扯著蟹腿上的肉忙叮囑道,「等日後養好了再敞開肚皮吃也不遲。」

「我知曉的。」自打前世身體素質被評為優仍舊被一場風寒要掉了小命,他如今身子底子被評為差自己卻是不敢造次的,且之前雖然得了一次身體強化的獎勵,但是那實際上是借用系統放射的能量引起細胞往好的方向再生,在系統所處的時代只需要一日功夫,如今只怕他卻要大病一場,只如今沒有一日可以休息,他卻還空不出功夫來病一場,如今到了長安與姬尚書接了頭,他尋思著要找時間將這一次獎勵用掉才是。

陳訊原本將沈夫人夾過來的蟹黃吃了,一時間扭頭便瞧見兩個湊再一起說話的人,撇撇嘴,心想著這兩人當真是不知羞,便是在長輩跟前也不曉得避諱一下,哎,也不曉得自己要何年月才能找到這樣心有靈犀的伴侶。

「小郎君可是生來就帶著弱癥?」沈夫人此時一听兩人說話忙關切的問道,「卻是我招待不周了。」

「素日里也不妨事,只不過元昭視我為摯友,又憐我無親族,才擔憂罷了。」平陵御微微一笑,「且有這菊花酒伴著,委實是祭了五髒廟。」

沈夫人見他生的俊秀又溫文爾雅,不由點了點頭,心里想著也難怪自己佷子將對方看得頗重,這般風度便是九姓人家的嫡長子也不差什麼了,一面又囑咐丫鬟又上了幾道熱菜,一時間倒也賓主盡歡。

如此等到停杯倒著,卻已經是月出東山,天地皎白之時,但見月亮照映著水面,整個池子像泄了一盆銀屑一般,隔岸的十幾株桂花的樹影倒映在水面上,影影綽綽越發顯得皓月清皎,水波微漾,更有一陣晚風送得桂子數里飄香,令人心頭一曠,白日的煩躁倒悉數去了。

趁著這月色正好,幾個郎君又飲了幾杯,沈夫人見擺在桌子中央的菜肴都冷了,又命下人去廚房送了幾個熱菜過來,又陪著眾人坐了一會兒。

等月上中天,姬焰喝的燻燻欲睡;陳訊早就分不清東南西北,只趴在桌子睡眼惺忪;姬凜素日里被軍營里的漢子灌酒灌習慣了,此時恰好七分醉,燻燻然便往平陵御靠過去;只平陵御因著身子骨,眾人都不許他多喝此時還清醒的。

「夫人帶尚書去休息,阿訊並元昭便交給我了。」夜風舒暢反倒有幾分涼意,平陵御不由攏了攏衣袖,看著身邊兩個醉鬼沖沈夫人歉然笑道。

「阿訊睡了便教湛盧背他過去,只是元昭瞧著還有幾分清醒我便把他交給你了。」沈夫人見他穩重也放心的點點頭,「稍後有丫頭給他們送醒酒湯,只帶累你盯著他們喝了,不然明日一早起來又要頭疼。」

「還請夫人放心。」平陵御微笑著看著一旁穿藏青色圓領袍的管家俯身蹲下將陳訊背在背上,後者面上顯出酒暈來,月光下倒越發顯得他粉面朱唇。且陳訊本就在十五六歲雌雄不甚分明的年紀,此時看上去又無辜又可愛,倒像個小娘子一般,平陵御看得好笑,只想著可惜自己當年在系統逼迫之下只學了書法卻沒怎麼鑽研畫畫,否則明日畫下來給陳訊看,也惹得這小郎君好生燥一燥。

沈夫人見狀又叮囑了幾句便引得一行人往內院去。

這頭之前見過一面在桂花樹下撿桂花的丫鬟在前面打著一個大燈籠,後面便是湛盧背著陳訊,再往後是兩個小廝跟在跟前擔心陳訊跌下來,最後方是平陵御跟姬凜,原本也有小廝跟著,但平陵御見姬凜還算清醒,也就打發他們走了。

「輕舟,我今日又進宮面聖了……」姬凜整個人腳下都是軟綿綿的,平陵御不得已駕著他一支胳膊,後者面色微紅,往日里寒光攝人的眼楮卻顯出幾分水潤無辜來,他湊在平陵御耳朵邊,絮絮叨叨的說開來,只這人還知道避諱旁人,因此音量甚小,若不是兩人挨得近,平陵御只怕都听不出對方說了些什麼,「昔日西楚項籍觀始皇帝游會稽,渡浙江,項籍曰,‘彼可取而代也’,今日凜出宮瞧見夕日照宮城,萬千氣象,凜亦可取而代也……」

「聖人與九世族共治天下,然雙方嫌隙已生,元昭此言,可誅九族。」平陵御心知自己不應該跟一個醉鬼搭話,但難得見對方滔滔不絕的時候不由低聲回應他的話。

「呵,聖人性軟和,且畏世族久矣。」姬凜低笑,他聲音並不若少年人清越,反倒是多了幾分成年男子的韻味,入得平陵御耳中,仿若一只小蟲子落在心頭,酥酥麻麻,竟不知是何滋味。

「元昭卻是醉了。」平陵御本想辯駁,這世間便是兔子急了還咬人,更何況是陛下,無論他是否在朝中被架空,他都是這世間這當口這天下里最名正言順的主人,但一轉頭,對方的嘴唇卻落在自己耳朵邊上,湊著帶著酒氣的呼吸,一時間心頭仿若被什麼叮了一下,饒是平陵御這樣活了三世的老怪物也不由神游天外,只一雙泛著紅的耳朵透露出主人內心的不平來。

從爽月齋到悠然院,路程並不遙遠,平陵御一路心神恍惚,隱約記得姬凜在耳邊喋喋不休,說到他嚴肅的父親、慈祥的母親、活潑性急受不得丁點兒委屈的胞弟在族中行三的姬凔;說少年時候在軍營里第一次殺人的恐懼、說領一萬兵馬大破北魏十萬大軍的意氣風發;說若是去皇室而代之的大逆不道的想法……這一切的一切,讓平陵御恍若旁觀者那個叫姬凜的男孩從一個什麼都不懂得稚童生長為如今頂天立地的兒郎,到最後平陵御只記得對方趴在他身上,在他耳邊立下的誓言,他說︰「若有朝一日,凜為天下之主,必與輕舟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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