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和顧家人吃完團圓飯後,顧懷裕領著回到麟華院的薛嘉,笑笑道︰「嘉兒,我們換身衣服,一會出去。」
薛嘉的神情有點茫然,晚飯都吃完了,還要去哪兒︰「出去?」
顧懷裕看到他這個樣子想笑,一指頭點在他鼻子上︰「傻瓜,雲城的中秋最熱鬧不過了,晚上就連|城門都不閉,人們都會去雲城外的姻緣河里放花燈呢。」
忽然又想到了,薛嘉一時沒反應過來,想來是從小到大也沒去逛過幾次中秋夜會、放過幾次河燈的緣故,反而心里澀澀的,顧懷裕伸手把薛嘉攏在懷里,眼楮有些濕潤,語氣浸著溫柔︰「傻瓜,以後每年中秋我都會陪你一起放河燈。」
是的,以後的年年歲歲,我都會陪著你,陪著你去看這江山我們沒有看過的風景,吃遍這天下我們沒有吃過的小吃,玩遍這世間我們沒有玩過的玩意,完成我死前對你所有懷有卻不能實現的期待。
薛嘉安靜地被他抱在懷里,想要做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然而還是不能,心里有個地方被慢慢捂熱,涌到眼眶上,將眼眶映紅。
多麼好的願望。以後每年,歲歲相守。
薛嘉終于也伸出手環住顧懷裕,緊緊抱住他的腰,將下巴壓在他的肩膀上,臉上慢慢微笑起來,他說︰「好啊。」
兩個人在燈火下,安安靜靜地相擁,歲月靜好。
雲城外有條姻緣河,求姻緣便可夜里來河里放燈,這是雲城的一大特色。
原本這河不叫姻緣河,是叫卞梁河的,但是求姻緣的人來得太多,人們就慢慢地都改了口。
到了中秋和上元前後的時候,姻緣河里最是熱鬧,雲城內外到處是遠道而來求姻緣的人,四周都是賣河燈和小吃的小販,大人們穿梭來去,孩子們嬉打笑鬧,看上去紅映映的一片繁華。
顧懷裕和薛嘉兩個人出來,就帶了顧懷裕的小廝長林和薛嘉小廝阿北兩個人。顧懷裕親手提著他提前準備好的描龍畫鳳銀箔貼紙的兩盞燈籠,遞給薛嘉一個,隨後毫不避諱地挽著薛嘉的手,走過雲城繁華的第一主街洛華街,向城外走去。
雲城里有好多人是認識顧懷裕的,一路看見他親密地挽著一個不認識的男人的手,不由地都竊竊私語。剛出了城門,顧懷裕就踫上了一群熟人,恰恰是八年前最能和顧懷裕廝混的一群紈褲。
顧懷裕剛回來沒幾天,根本沒想過去找曾經的狐朋狗友,至于他們給他發了帖子讓他中秋節一起出來玩也直接無視掉。誰要和一群早就不熟的人沒事瞎扯,他和自家媳婦兒逛都來不及呢。當年就是他們每每在顧懷裕和連采玉之間起哄,讓顧懷裕總覺得自己的愛情是有一個地方接納的,有一個團體支持著的,和家里對抗的決心就更重。更何況當年顧家大難,這些曾經一起玩過的朋友沒有一個指的上的,他看都不想再看到那些人一眼。
他不去找他們,他們卻都笑嘻嘻地圍了上來,不懷好意地盯著薛嘉看,眼里的目光昭然欲揭。中間有一個是家里暴富後新混進這個圈子的,就連連采玉也沒見過,更何況是薛嘉,更兼極為沒有眼色,听說了顧懷裕迷戀連采玉的事情後,就想當然地以為顧懷裕挽著的人必定是連采玉,就陪笑著道︰「這位想必就是連小公子了吧,以前沒有見過,小公子果然是風神俊骨,名不虛傳,怪不得顧二少舍得丟下我們,原來是會佳人來了。」
另一個紈褲在圈子里玩得頗深,自然認得這人不是連采玉,嘩地甩出扇子架在那位仁兄面前,嬉皮笑臉地看著顧懷裕︰「王家小子別瞎說,這位可不是采玉,不知道是顧二你從哪個南風館找來的好貨色?嘖嘖,這身段這氣質,顧二你玩厭了送我好了,我不嫌棄你。」
顧懷裕見他們走過來,原本還想著敷衍一二,並不想和他們撕破臉,一听到這句話臉徹底黑下來,握緊了薛嘉的手,對著剛剛說話的紈褲冷聲道︰「這位是我的夫郎,歐陽建你嘴巴放干淨點。要是你再這樣說他,我看顧家和歐陽家的來往也沒必要繼續了。」
饒是那個叫歐陽建的公子哥從風月場上幾番打滾過來,看盡人世百態見怪不怪,這時也禁不住架著折扇愣在了那兒,更別說那其他的幾個人了,全都張大了嘴巴,打量薛嘉的目光全都從輕浮變成了驚愕。
一年前顧懷裕成親他們倒是大部分人都去了,可是平時顧懷裕和他們相聚從來也沒有帶過薛嘉,再加上他們和薛嘉不過見過一面又不相熟,一年沒見早就忘得差不多了,怎麼會想到顧懷裕中秋賞燈帶著的人竟然是他的正牌夫郎?
其實他們想得倒也沒錯,如果顧懷裕不曾重生,他帶著的人怎麼會是薛嘉?八年前的中秋節,他約出來後來一起踫上了這一伙人的那個人,就是連采玉。
還是歐陽建反應迅速,當即換了一張臉,對著薛嘉笑得溫文爾雅,收起折扇微微一躬︰「薛公子,得罪得罪,不知道你是顧二的夫郎,這廂里給你賠禮了,剛才那些混話你萬萬不要放在心上。」
薛嘉掃了他們這群人一眼,眉眼微微垂下,臉上神情冷淡︰「無事。」
听見歐陽建給薛嘉賠罪,不知怎麼顧懷裕反而覺得更加氣悶了,看見薛嘉對他們臉色冷淡,心情倒是好了很多。他面上不顯,依舊沉著臉對歐陽建道︰「這次也就罷了。我們現下要去河邊放燈,就恕我不奉陪了。」說罷也懶得看那群人的臉色,直接將一只手攬住薛嘉的肩頭,攬著他繞過這群人朝外走去。
顧懷裕前腳剛一走,歐陽建旁邊的一個公子哥一拍他肩膀,笑道︰「嘖嘖,看樣子顧二移情別戀了,采玉不知道要多傷心呢。」
歐陽建盯著兩個人的背影笑了笑,看上去頗是意味不明︰「看樣子是這樣,不過也未必未必。」
那人愣了一下,又笑著拍了下歐陽建︰「什麼‘是這樣’,什麼‘未必未必’,你在這兒給我打什麼啞謎呢?」
心頭浮過連采玉私下里和城主之子蕭烈相約的場景,歐陽建忽地大笑著攬過那人肩膀,神情放曠不羈︰「哎呀,管他呢,再怎麼樣那也是他們的事情,我們不管他,我們喝酒去。听說今晚香海雪庭推出了新釀的千金酒,斟頭杯酒的就是那里的第一美人嬰雪,咱們也去看看如何?」
這是正是雲城外最熱鬧的時候,人們紛紛從城里涌到這里來賞景放河燈,城外一片繁花似錦的場面,到處都是節日里喜慶的氣氛,就連平時里羞澀的小情人們此時也都大大方方地挽著擁著,一對一對親親密密。
薛嘉被顧懷裕帶著走到河邊,只見顧懷裕把自己手里的燈籠遞給長林,從薛嘉手上拿過他那盞燈籠遞給了阿北,然後從長林手里拿過那個帶了一路的黑布包袱,取出東西後把包袱丟給長林,對著長林阿北兩人道︰「你們自己去玩吧,不必跟著我們倆了。」
阿北有些不放心地看著薛嘉,猶疑道︰「可是」
卻被高高瘦瘦的長林拉了一把,對他竊笑道︰「唉,有二少爺看著呢,你有不放心的?我們快走吧。」
兩個小廝自去尋樂子走了後,顧懷裕捧著手上的東西,神采飛揚地對著薛嘉笑︰「你看。」
顧懷裕手上是兩盞做的扭扭歪歪的河燈,做的是蓮花樣子,樣式卻頗是難看,蓮花瓣一點都不整齊,遠遠不比街上賣的那些,一看就是自家手做的。
薛嘉不給面子地「噗呲」笑出聲來︰「這是你做的?」
顧懷裕被他一笑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恩。」
當年他陪著連采玉逛燈會,都是早早訂好了城里沉宣坊最貴最精致的河燈,拿它來討連采玉的歡心。偏偏這次帶薛嘉出來,他不想這麼做,想了想,還是自己親手做了兩盞河燈,雖說不成樣子,他看著卻很喜歡。
薛嘉拿起一盞河燈,心底涌上默默的溫情。河燈雖丑,可是心誠。原本許願最講究一個心誠。從顧懷裕那里取過紅字條,借過擺攤人的筆,薛嘉寫上一行小字,掛在了自己的河燈上,把河燈從水里放了出去。
顧懷裕依樣也寫了一行字,把河燈放了出去。
放完燈顧懷裕回頭笑著問薛嘉︰「你寫了什麼願望?」
薛嘉抿嘴笑笑︰「不能說,說了就不靈驗了。」
顧懷裕模模鼻頭,有點遺憾︰「那好吧,那就誰也不說。」
河上兩盞河燈蕩蕩悠悠地飄去,流向了悠長的不可知的方向。一盞上寫著「願顧家大仇得報,願嘉兒一世安好。」一盞上寫著「願顧懷裕歲歲平安,願顧懷裕和薛嘉白頭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