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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活埋(十六)

第十八章活埋(十六)

太陽慢慢爬上屋頂,田壟中已發人聲。路邊一只老黃狗為死守陣地,任你誰來,沖著馬車一陣亂吠,汪汪汪好大陣仗,幾乎要闖進夢里。月濃醒著,顧雲山盯著烏青的兩只眼,望著角落出神。

路上鮮有行人經過,春是待開的花,也是垂落卷曲的葉,風還帶著冬末的凜冽,吹散所有旖旎風光。

放眼去,天地一片肅殺。

馬車內搖來晃去,顧雲山開口聲明,「我餓了——」一張臉是雕塑也是玉石,冰封湖面一樣沒起伏。

月濃沒搭理他,她還想著義莊老頭的話,回味後透著徹骨的涼。

突然開始害怕,害怕這個烈獄一樣的人間。

而他繼續,不屈不撓,「我餓了,晚上要吃紹興紅燒肉,你給我做。」

她覺著身邊是個學步小童,日日都要你耐著性子哄,「今晚不是得宿在周家麼?周員外現如今臥病不起,周家又在辦喪事,我們這里大魚大肉的,不好吧?」

顧雲山不同意,為了吃,他從來不管他人死活,「老爺要吃肉還管他死兒子還是死親爹?」

「你這人怎麼這樣?」她至此無言以對。

他勾了勾唇,因眼下烏青皮膚蒼白,便顯出些久病近妖的異態,近乎與女子,卻又不覺得過于媚。而他言語機鋒無不嘲諷,「我如此放肆,只因我能放肆。他如此窩囊,只因他只能窩囊。唉,算了,你這個腦袋,看來是听不明白的。」

「仿佛你這個腦袋有幾多矜貴……」

「橫豎是要貴過你。」

月濃想,顧雲山這個嘴賤的毛病,想來是永遠也好不了了。

賤死了活該,可別指望她臨了能大發慈悲拉他一把。

馬車再慢慢熬上一段,終于近周府,遠遠听見吹拉彈唱嘈雜聲響,入巷落車才發覺是滿園縞素哭聲淒厲。顧雲山邊走邊說︰「倒真是熱鬧,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家娶新婦,要遍撒紅綢謝鄉里了。」

月濃跟在他身邊,捂著耳朵大聲問︰「你說什麼?我沒听清。」

他沒所謂的笑了笑,悄聲說了句,「小傻瓜——」毫無意外地被湮沒在刺耳的嗩吶銅鑼聲中,只留給月濃一雙輕輕開合的嘴唇,似舌尖一點殘存的麥芽糖。

但是她了解得清清楚楚,到了後院追上來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方才肯定又趁機罵我呢。」

「嗯……我罵了。」所以,那又怎樣?

遲早毒死你——

放完狠話,還是沒奈何。她認命,轉身去廚房準備顧大人親點紹興紅燒肉。

時間過得太快,低頭是天明,抬頭時日頭躲在雲層之後,連傍晚時分都不曾露臉,悄無聲息落入晦暗叢山。夜沉沉,鬧喪的隊伍終于肯歇口氣,還天地一片清淨。顧雲山酒足飯飽之後心心念念听一曲弦歌,觀一場樂舞,定楮一看身邊只剩一個余月濃,專心致志舞著一柄長*劍,封閉的房間內一出手把紗帳都割裂。

蹭一下收回劍,他閉著眼,听見她嘟嘟囔囔說道︰「破劍,跟雙龍劍沒得比。」

他駕著腿,假寐,雙手搭在小月復上,食指曲起,有節奏地點著手背,「雙龍劍?那劍慶親王可是來大理寺報過案的,你見過?」

完了,露餡兒。

被問住要害,她心生警惕,「哪……哪里見過?偶然間听人提起而已。你可別胡亂冤枉人!」

「嘁……」他懶得同她爭辯,轉而問,「你手上的劍哪來的?」

她提著劍,坐到春榻上來,「今夜凶險異常,我可得好好保護大人您。」

「劍哪兒來的?」

「大人放心,我一定把你捧在手心上細細……」

「不問自取視為偷——」

這還怎麼聊?她意興闌珊,意志消沉,癟癟嘴,「那我總得有件趁手的東西吧,萬一遇上歹人,我總不能扯著老爺的肉身往上撲。」

顧雲山沒睜眼,「出息了,偷東西不算,還敢威脅你老爺我,親爹也不要了?」

「要……」她垂頭喪氣,站起來就要往外走,「我這就還回去。」

「等等——」

「又怎麼了?」

「等過了今晚再說。」

她又溜達回來,小姑娘的臉是三月的天,方才是陰雲密布,這會已然笑逐顏開,盈盈來問,「那……大人言下之意是……不用還了?」

「不是。」他答得殘忍無情。

她老老實實抱著劍坐回原處,忽而又說︰「其實我還是雙刀用得順手,只不過雙刀這個東西,有點兒難找……」

「又琢磨去哪家後院開庫房呢?」

「要你管,吃你的紅燒肉吧!」

顧雲山咂咂嘴,仿佛舌底仍有無窮回味縈繞齒間。想來這姑娘除了人傻、嘴笨,手藝還是不錯的,長得麼……偷偷瞄一眼,馬馬虎虎咯。

晉王那個自命風流的蠢貨怎麼就看上她了呢?幾時看對眼的?看她這傻得冒泡的樣子恐怕根本不知道吧。

琢磨著琢磨著,子時將近。

前院已靜無聲息,偶有兩聲啼哭,是跪在靈前的未亡人,哭命運多舛,未來漫漫數十年,孀居守寡,如何熬得過去。

顧雲山身上蓋著錦被,久無響動,仿佛早已經入睡。月濃在窗下,撐著下頜望著月亮,生出愁緒滿月復。她覺著自己命苦,卻好像比死了丈夫的周大女乃女乃好些,慶幸自己好命,但無奈淪落到這步田地。想想真是好矛盾,人一輩子多少起起伏伏歡心苦楚,得吟詩一首賦哀情才對。

「唉…………」她長嘆。

他立時警醒,「嘆什麼氣?晚飯沒吃飽啊?」

月濃一怔,「你不是睡了麼?」

顧雲山拉開被子坐起身,伸個懶腰打車哈欠說道︰「人人都跟你似的,找個圈兒就能當自己家睡。」

這人嘴也忒毒了,月濃告誡自己,千萬別跟他一般見識,「咱們究竟在等什麼啊?我可困死了。」

「等破案……」

「又在裝神弄鬼。」

他這下已然穿好鞋襪,慢慢踱到窗下來,「周恕要死,也一定得死在他手上,不然他處心積慮十余年,豈不白費?」

月濃道︰「明知是圈套他也會來?」

「誰說是圈套?只有你我知道是,他是半信半疑,卻也必定要冒這個險。」他篤定,片刻後已從周恕房中傳來激烈打斗聲。

又是黑衣行凶。

顧辰與黑衣人自周恕居所纏斗至後院山石之間,老樹掩映中刀光劍影來回反復。驟然間瞥見院外人聲已至,或是自知勢弱,他決意不再與顧辰顫抖,突擊之中從腰間掏出一把白色粉末撒向顧辰。

顧辰逃月兌不及,被糊了滿眼粉末,火燒似的疼,再也睜不開眼。

黑衣人本就輕功了得,趁這檔口一段縱雲步消失在黑漆漆夜幕之後。

月濃迎上去,仔細查看顧辰雙眼,沾了些許粉末在指間碾磨,繼而撇撇嘴不屑道︰「是石灰,這人真下作,打不過就放毒。」

「哎,這不正說的是你麼?」蕭逸也提著刀從院外沖進來,抓緊時間刺上一句。

「再多嘴,毒傻你!」

蕭逸往後退三步,捂住嘴,再不敢發聲。

而顧雲山這一時溫柔至極,拉開顧辰的手,叮囑道︰「別揉,當心燒壞了眼楮。蕭逸,找廚房要罐子菜油來,給阿辰洗眼楮。」

「噢——」蕭逸小聲咕噥一句,轉身去了。

顧辰扶著顧雲山,一面模黑向前走,一面自責,「七爺,都是我沒用,兩回都沒抓著他,真是個長年吃白飯的廢物。」

「人沒事就行,案子破不破到沒所謂。再說了,要說道常年吃白飯的……」不出所料,他將目光轉向月濃,「你可比不上你月濃姐姐。」

顧辰卻道︰「七爺別這麼說,月濃姐姐很厲害的。」

顧雲山陰陽怪氣,「她要是真厲害,怎不見她抓住凶手?」

這話激得月濃胸口那一簇小火苗猛竄上來,一跺腳,氣壯山河,「我現就去把他抓回來你信不信?」

三人回到房中,蕭逸也端著菜油進屋。顧雲山又從袖口掏出他那些個永遠用不完的小手帕來,沾了菜油輕手輕腳地給顧辰洗眼楮,仍不忘挖苦月濃,「敢問這位女英雄,你打算上哪抓人?」

這回輪到月濃理直氣壯,「哼,你不是還在這游手好閑瞎晃悠麼,你要不留個後招,能是這副模樣?恐怕早就跟前夜一個樣,在周家大門前又哭又叫。」

「誰哭?」

「你,你你你——小娘們兒!」

「大膽,放肆!」他最最听不得這一句,登時氣得吹眉瞪眼,把桌面拍得啪啪響。顧辰的眼楮復明,一睜眼就瞧見這兩人斗得正酣,就是兩只雞,梗著脖子咯咯咯打鳴。

「回頭就把你送給季平。」

「又是這一句?威脅人也不能換個新鮮的?」

「你——」

顧辰紅著眼楮說︰「別吵了,七爺,咱不是還要抓人麼?」

顧雲山適才忍下這口氣,息事寧人,同時也算得上是見好就收。他坐回原處,氣呼呼說道︰「抓,自然要抓。」

「去哪里呀?」

「老西山。」

月濃順口說︰「又去挖墳啊?天這麼黑,我才不去坑里呢,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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