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芫回到家的時候,國慶黃金周的七天假期還有三天。
她還沒走進家門呢,就看到店門前等了好幾個拿著相機的人等在那兒,一見到她就圍了上來。
林惠敏和湯偉鵬趕緊護著丫丫,莊時澤冷著臉往湯芫面前一站。
其中一個戴眼鏡拿相機的小伙子舉起相機要拍,莊時澤立刻說︰「請問你拍照經過她本人同意了嗎?」
華國這個時候的記者還沒那麼猖狂,那小伙子就把相機放下了,另外幾個人都猶豫著站在一邊。
那小伙子像剛睡醒似地,說︰「我沒想到……哎……對不起!」
莊時澤見對方態度誠懇,臉色總算好了點。
湯芫正打算說話,那小伙子又開口了︰「湯芫本人的氣質跟照片上不太一樣啊,照片上看還以為是個軟妹子,可是真人好……漂亮……」
真人氣場好強大啊!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還在旁邊這小鮮肉保鏢,殺氣好重!
小伙子縮了縮脖子。
莊時澤的臉又黑了。
湯芫笑了笑說︰「幾位,不好意思了,我剛從外地回來,很累,請問能讓我進去休息嗎?」
那幾個記者都是男的,對女孩子是特別寬容。
他們剛才一看到湯芫,都被湯芫的樣子弄得有點找不著北。
再加上湯芫這麼有禮貌地一問,幾個人都暈頭轉向了,傻乎乎地點頭。
等湯芫進去了,他們才恨得扇了自己腦袋幾巴掌——大意啊!太大意了!都蹲幾天了!
進屋之後,莊時澤問︰「你有什麼打算?」
他指的是專訪的事。
湯芫想了想,說︰「專訪還是給陳立然那邊。」
莊時澤感覺自己的心都蹦到了噪子眼,但是面上依然十分平靜。
他平著音調問︰「怎麼說?」
湯芫認真地想了想,說︰「《小食光》在江城的影響力,是其他報刊都不能比的。」
上輩子的湯芫也接受過《小食光》的采訪,但當時她已經三十出頭了,而且只是作為飲食界頗具影響力的人物接受專訪。
當時的心態跟現在不一樣,當時是覺得自己接受專訪,只是因為自己的餐廳知名度高。
而她現在的心態,是需要《小食光》替她提高知名度。
莊時澤只听這一句,心情就好了,他點頭說︰「你考慮得對。」
他知道,湯芫並不是對陳立然有什麼想法,而是對自己的店的未來發展有想法,他那緊繃了老半天的可憐小神經,這才得以伸個懶腰。
湯芫把問題想通了,也不再糾結,笑著問︰「想吃點兒什麼?」
莊時澤愣是沒轉過彎來,眨了眨眼,說︰「都可以。」
湯芫就轉身上樓問其他人。
少年在她身後紅著臉,那句「你做的我都想吃」還是沒說出來。
湯芫問了一圈,大家都沒說什麼胃口。
湯偉鵬在紙上寫——芫芫,別忙著煮東西給我們,你也累了,休息休息。
湯芫搖搖頭,說︰「我不累。」
林惠敏站起來說︰「媽跟你一起做。」
結果她身子還沒站直就被湯偉鵬拉著坐下了。
湯芫感覺自己一個頓時成了一個受到萬點暴擊的單身汪。
丫丫搶著說︰「爸和媽休息吧,我替姐打下手。」
湯芫轉身就下樓去了︰「都坐著看電視,我坐這麼久的飛機又坐車,腿都坐麻了,現在要去廚房活動活動,誰也別跟著。」
林惠敏看著湯偉鵬擔心女兒的眼神,拍拍他的手背,說︰「你就別管她了,自從高考完之後,突然就喜歡煮東西了!不讓煮她還真悶得慌,電視都不怎麼看,由她去吧。」
湯偉鵬這才微微嘆了一口氣。
他覺得女兒老是煮東西辛苦,小小的年紀,就應該有時間去逛逛街旅旅游,跟同學去約約會都比成天悶在廚房里強。
可是家里的情況,他也是知道的,自己又這個樣子……想到這里,湯偉鵬整張臉都垮了下來。
他本來是一家之主,卻成了大家的負擔。
他想,我不想再這樣子下去了,我得找點兒事做做。
林惠敏跟丈夫這麼多年的夫妻,怎麼可以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說︰「偉鵬,你現在還拉高胡嗎?我好久都沒听你拉了,還真有點想念那聲音。」
湯偉鵬眼前一亮,點點頭,轉身就回房間找高胡去了。
高胡由一條直桿,一個小圓筒音箱,兩根弦組成。
就這兩根弦,他就能拉出很多動听的曲子出來。
高胡的外形跟二胡類似,但聲音比二胡高亢清亮,悲傷的拉的曲子淒美但不淒慘,動听卻不會讓人心酸。
湯偉鵬是下鄉的時候跟一個老師父學的,那個年代也沒什麼解悶,他就一直學。
那老師父說他手指修長,尤其是尾指很長,特別適合拉這個,他就一直認真地學了。
老師父還教他看譜,但老師父不會五線譜,只會簡譜和工尺譜。
工尺譜是古時候的曲譜,不像簡譜是數字,也不像五線譜是蝌蚪,那完全就是文字。
老師父是怕有一天這種譜失傳了,見湯偉鵬悟性高,就傳給了他。
林惠敏還記得,以前有不少人拿著工尺譜來找湯偉鵬翻譯成簡譜呢,而且大多數都是昆曲。
湯偉鵬雖然喜愛昆曲,但是他也會用高胡拉一些小提琴曲甚至流行音樂。
所以當莊時澤在替湯芫削芋頭皮的時候听到樓上傳來卡農,就有點意外︰「小提琴現場演奏?」
湯芫是听過她爸拉高胡的,笑了︰「我爸在拉高胡呢,你還是戴上手套吧,雖然沖過熱水了,還是怕你癢手。」
莊時澤兩只手互相搓著提了提手套,笑得眼角微彎︰「不癢的。」
湯芫關心他緊張他!
他好開心好緊張!
莊時澤說︰「江城毛芋,不過幸好是一線城市,沒想到還有這麼好的荔浦芋賣。」
湯芫心虛地應著︰「是啊是啊。」
這荔浦芋是她從「菜譜」里買的,花了一塊錢買的最好,桂木產的,剛才一打開鍋就看到這芋還帶著土呢。
本來湯芫也不覺得非荔浦芋不可,但是上輩子她有次出差去廣西,吃過一次那里的芋頭糖水之後,才發現,那里的荔浦芋跟江城賣的真不一樣。
因為那里的氣候跟江城不一樣,它個頭大,肉質細膩可口,煮出來的糖水特別清甜,那種甜是芋頭本身的糖份釋出來的甜,跟被單純泡在糖水里那種芋是芋糖水是糖水的甜完全不一樣!
荔浦芋頭營養豐富,把它切成薄片,油炸後夾在豬肉里做成「紅燒扣肉」,風味特殊,肉不膩口,湯芫特別懷念那味道。
但是今天她不做這道,就打算煮個糖水,大家坐了這麼久的飛機,嘴里都沒味道了,而且芋頭也管飽,做甜點是最好的選擇。
她還煮了粥,打算再來個芋頭蒸排骨,嘴巴如果吃得太甜了,也可以啃幾塊排骨就粥吃。
她把洗好的芋頭對半切開,再切成小塊,切了三只芋頭。
鍋里的水煮開了,把芋頭塊丟下去,讓它在水里滾著,那頭又去洗排骨。
她接著又把另一只洗好的芋頭切成條,在碟子上整齊碼好,另一灶擱一只炒鍋,架上蒸架,往里注水,開火煮水。
剛才那鍋的芋頭已經滾開了,莊時澤一打開蓋,一陣芋香飄了出來,他往里一看,說︰「芋頭開裂了。」
湯芫「哦」了一聲,就準備去搬張凳子拿糖,這廚房的頂櫃裝得有點高,連她要拿東西都得搬凳子。
但是沒辦法,糖要是不放上面她怕潮,進潮氣就不好了。
她剛轉個身,莊時澤就從容地伸長手,拉著在櫃子中部的把手,輕松地拉開了。
糖自然是放在頂櫃的最下面那格,因為湯芫實在是不想再往上加凳子。
莊時澤一眼就看到了,把冰糖罐拿了下來,他說︰「是要加冰糖吧?」
他見湯芫很少用白糖,基本都用的冰糖,就先把冰糖罐拿下來。
湯芫默默地仰望了一下莊時澤的長手長腳,然後說︰「旁邊那那個透明的密封罐也拿一下,那是白糖……對,就是這罐。」
芋頭糖水下的冰糖,芋頭條則是蒸熟,再灑上一層白糖,再盛一小碟,可以邊蘸著吃。
芋頭排骨在鍋里蒸著的時候,林惠敏和湯偉鵬已經把餐桌擺好了,丫丫在廚房拼命嗅著香味吞著口水。
湯芫讓芋頭排骨在鍋里蒸著,跟大家一起先吃點芋頭糖水開開胃。
碗里淺紫的芋頭塊微微裂開,芋香給人的感覺特別樸實厚重,然而這厚重被清甜的香味沖淡,轉而溫潤起來。
用瓷勺挑起一塊芋頭,清澈的糖水浸個半透,放進嘴里,芋頭在嘴里慢慢化開——香糯清甜在舌尖化開,那香氣凝固在喉間,再喝一口糖水,既解渴又讓味蕾和胃都同時得到滿足。
林惠敏喝幾口糖水,再夾起一條芋條,蘸一口白糖,咬了一口,白糖的甜比冰糖濃烈,糖滲進芋頭里,跟粉甜的芋頭融合在一起,舌頭再挺起,托著嘴里那口粉芋抵向上顎,磨幾下,吸幾下,甜味便從舌尖直達喉間。
這時再去配一口芋頭糖水的水,再舒服不過。
林惠敏笑了︰「難怪人家說咱們陵鎮人,要是芋頭皮能吃,咱們也能吃出花兒來。」
陵鎮人對芋的鐘愛可見一斑。
吃了兩道甜的,芋頭排骨最後也被一掃而空。
江城人也愛吃芋,尤其是到了秋天。
除了吃蟹,芋是江城人的第二選擇。
樂翠苑的居民每人手里都被派了一碗香芋西米露——他們房子被燒了,物業處訂了芳華居的甜口來安撫暫時不能回家的居民。
他們的房子在下午的時候被燒了,原因就是起火的時候,剛好天然氣管道漏氣,于是整棟樓都幾乎炸了,每家都著了火。
幸運的是,因為是放假,很多居民不是去旅游就是在外面玩了,少數居民只是在下樓的時候有輕微擦傷。
現在大家都在等物業給說法,天然氣管道為什麼這麼容易漏氣?這才剛剛檢查過沒多久。
一個快遞小哥哭喪著臉跟部分居民賠罪——他收的件都被這場火給毀了,他的衣服也破了。
大家雖然很心塞,但也表示理解,畢竟比起要寄的東西,房子更讓他們心塞。
大家都沒心思再追究要寄的件,都在等物業表態,這可不是一碗芋頭西米露就能打發的事情。
小哥想起還有一家沒道歉,打算嗖人道完歉再走,結果找來找去都找不著。
這時有人說︰「你找八樓那戶嗎……哎……不用找了……剛才抬了兩個蓋著白布的……就是八樓的……听說有看見的,都燒成炭了……」
快遞小哥心里悶悶的,看著這黑洞洞的破樓,打電話給公司開始解釋他的失職……
趙亦勛那寄回去的菜譜,湯芫再也沒有收到。
然而在湯芫準備給《小食光》做專訪的前一天,假後的第一天,她卻收到了江城廚藝大賽的邀請函!
而且上面還寫著,推薦方,竟然是寒江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