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還鄉,江左的城主命人成群結隊地在城門口等著,京城科考狀元,十年難得落在江左一回,當然是要受萬眾矚目的。
只有書生覺得不適應,隨從請他下馬,他不肯,說是人太多了。
「城主在前面候著少爺呢。」
書生無奈,只得跳將下來。听得男人們嫉妒,說他不過是走運;女人們稱贊,說他才貌雙絕。
最後竟吵起來,男人們嚷︰「男子漢用得著那副光鮮皮囊嗎?」女人們叫︰「你怎麼不走個運給我看看呀?」
市井百姓的日子,無聊慣了,總在為別人的好壞爭論不休。
「王某恭候狀元大駕。」
書生趕緊拜道︰「小生見過城主。」
「先生可是青年才俊,城主我已近中年,能力是大不如前啊。國家興旺,還是得靠你們這些弱冠哪。」
「城主太過謙虛,倒教小生不好意思。」
城主爽朗一笑︰「哈哈,不知先生可否賞臉,到劉某寒舍一敘。」
「多謝大人,可家父還在等著府中書生,斗膽拒絕大人邀請,還望大人恕罪。」
老師說過,官員與官員的飯局,要謹慎斟酌,況且自己尚且處在待職狀態,被請到與城主共餐,怕以後給人落個自高自大的話柄。若是自己只是個芝麻小官,豈不是更加讓人笑話了。
書生回了家,母親看他好一會,疼惜地揉他的頭發︰「我的乖兒子啊,以後娘怕是再難見到你了。」
他詫異道︰「父親母親難道不與我一同去京城嗎?」
他轉過頭看著父親,父親卻只顧喝茶。母親拉過他的手︰「我們都老了,爭不動了,以後萬事都要靠自己。你的隨從笑天還有老師郭翁會陪著你,做事前也先問問他們的意見,穩妥一點。」
「娘。」
母親從櫃子里翻出新做的衣裳,拿在他身上比對︰「這幾件都是娘親手做的,你都要帶著,還有,逢年過節捎封信回來,免得娘親牽掛你。」
她看著書生,像要把他刻進腦子里,永生永世也忘不掉。
書生寬慰母親︰「娘盡管放心,書生會經常回來來探望的。」
「是啊,是啊。」
「兒子,到為父這來。」
「是,父親。」
「該說的你娘也說過了,為父作為一個公公,多問你一句,可有想到如何安放常小姐?」
書生略一沉思︰「書生想親自拜訪常府。」
「去吧,當面說說也好。」
書生剛走,劉夫人終于落下淚來︰「老爺,你當真什麼都不告訴他?」
老爺嘆口氣,背過身去︰「他心性尚小,我擔心他不能一下子接受,還是等他自己慢慢發現吧。」
我們二老啊,也不知還能逍遙到什麼時候。
書生帶著父親送的翡翠瓶子來到常府,管家將他們帶進會客廳。
「老爺出去了,劉少爺在這稍等一會吧。」
他獻出瓶子來,管家接過,湊到面前仔細看看,亮透無暇,模著也冰涼順滑。他只是先放置在一旁:「這般貴重之物,奴才暫且替老爺收著,等老爺回來再做定奪。」喝過一盞茶,書生抬起頭:「常小姐可在府中?」
「大小姐在府側門口的牡丹園里。」
「那書生就先去見見大小姐。」
「劉少爺請便。」笑天留在房中,他一人踱步出去。剛到門口,听到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書生匆忙跟上去,轉過過道,到了後院中,想到這里住的都是閨中女眷,便又很快退出去。
常芯還未回到後院,只是躲在另一個拐角旁,听到他離開的腳步聲,呼的喘口氣,她要馬上回到房中去,才不要被他找到。他不是馬上就要離開江左了嗎?現在說要見她,肯定就是分離的話,她才不要听。
明明剛剛定好的親事,他不是也同意了嗎,將準新娘丟在家鄉自己離開是什麼事啊?
她才走了一步,就有聲音冒出來:「常姑娘。」
常芯嚇了一跳:「你不是走了嗎?」
「書生看到了荷葉裙邊,猜到是你。」
她羞紅了臉:「我不是故意要偷听你說話的。」
「書生知道,常小姐的為人,我自然是明白的。」
常芯攥著衣服,艱難開口:「你說找我,是因為什麼事啊。」
哪怕能多裝傻一秒,多看他一秒,也是好的。
「常芯」
她用手捂住耳朵,低著頭不看他:「書生。」
「你怎麼了?」
他想要將她的手拿下來,可她按緊了不松手,低著頭小聲說:「小芯喜歡你,從第一次見到你開始。」所以,我不想離開你。
鼓足了所有勇氣來告白,又笑自己著急,要是他拒絕了怎麼辦?
書生正向她伸出的手縮回,彎下腰盡量將聲音灌倒她的耳朵里:「小芯,跟我一起去京城吧。」
她猛地抬頭,難以置信:「真的嗎?」
「是的,書生帶你一起去。」雖然現在比以前更復雜,本來他只想著哪怕沒有感情,做平淡夫妻也好,相濡以沫。常芯這番告白,其實他有所猶豫,不過有些責任他必須承擔,她的人還有她的情都算在他的責任之內,他不能隨隨便便地拋棄。
況且常姑娘那樣溫柔體貼,他這一輩子至少能有個像父母親那樣幸福的家。
阿芙,你說對吧?我也可以愛上別人的。
常老爺從他們身後走出來,許是什麼都听到了,笑容也格外和藹,他拍拍書生的肩膀︰「得此賢婿,實乃老夫之福啊。」
管家捧著個盒子走來,裝的是書生帶來的禮物,要還給他,書生說道︰「這是家父特意備的一點薄禮,還望岳父大人能夠收下。」
常老爺解釋道︰「你既然叫我一聲岳父,我們從此便是一家人了,再送這些東西不是顯得太見外了嗎?以後好好對待我的女兒,別讓她受委屈,就是給老夫最好的禮物了。」
書生低頭看向常芯,她也正盯著他,和他的眼神踫撞上後,又趕緊躲開去。
常老爺看著這小兩口,笑得合不攏嘴。
兩日後,聖旨送達,听得是廷尉,眾人皆驚。城主又親自到家中相邀,要為書生送行,書生實在推月兌不得,與父親一同前去赴的宴。
城主倒也清廉坦蕩,桌上擺的都是夫人親自做的家常菜,樣式新穎又實惠可口。座間一席話,無非囑咐他說萬事當心,又說不要受他人蠱惑,並傳授了一些官場技能,書生內心感激不盡。想到之前的推月兌,難免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