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東南處有一處偏僻的院落,幾處頹坯的矮牆,鋪的滿地的荒草,便構成了一座最簡漏的府邸。
幾壇老酒醺新泥,黑白棋子落星坪。
「恩,果然好酒!」破破爛爛的灰衣短褐隨意的賴在了一堆干茅草上,一邊灌著酒,一邊心滿意足的瞥向身旁的紅衣少年。
那精致的暗紅色長袍披散下來,鴉色的長發如瀑一般整齊的散落在地面,更襯得那襲紅衣面如冠玉,魅惑如妖。
而此刻少年褪去了平日里偽裝的輕薄色,正襟危坐,修長如玉的指隨意的撥弄著棋盂中剩余的棋子,似乎許久又似乎瞬息,如竹的指在灰衣卜老的當面落下了一道黑子。
卜老饒有興致的直起身,秒贊了一句︰「好棋!」
「可惜,注定敗局!」那驕傲瀲灩的血眸之中,竟劃過了一絲失落,寬大的長袖一揮,那凝在虛空的棋坪剎那碎去,黑白棋子撒落一地。
那襲尊貴無雙的紅色隨意拿了一壇酒,輕巧巧的灌了幾大口,而後淋灕盡致的模了模越發嬌艷欲滴的唇,也學著灰衣卜老笑眯眯贊了一句︰「好酒!」
拿酒,灌酒動作一氣呵成,直到老者意識到少了一壇酒時,對面那混小子已笑得心滿意足。
「而今的小輩,當真越發的以小欺老。」老大不高興的卜老,考慮到雙方武力值之間的差異,只好咬牙哼哼了兩聲。
紅衣少年笑得更歡,狹長的眉眼眯起,越發惑人心神,略低沉卻磁性十足的聲音落下︰「如今的晚輩,亦越發倚老賣老。」
卜老才多言一句,便被懟了回去,暗搓搓的將身後幾壇美酒,灌了一個底朝天,得意的打了一個酒嗝道︰「仲小子,你小子不夠意思,不過輸給了老頭,便那我這酒撒氣。」
一襲紅衣的仲小子,似乎看不慣某前輩那不要臉的得瑟模樣,尤為任性的補充了一句︰「倒是好苗子,不過讓我輸了賭約,便是壞苗子。」
「魔都之中出來的,倒是少有如此之輩了。」老頭抿了抿酒壇下滴出了來酒水,忽而一聲長嘆。
「一群糊涂蛋,不過負了師尊平生之願罷了!」少年長身玉立,廣袖長風,竟頗有種獨身天下的凌然感。
而莫名當了賭注的貴族,一路正南而行,不知前方,不知歸途……
尸骨堆砌的怨氣,已將整片大地腐朽,每落一步仿佛皆是泥沼,每過一處往日殺戮便仿佛重演。那雙血色的眸,見證了分食而樂的施暴者,亦見證了搖尾乞憐的受虐者,滿目尸堆,滿心瘡痍。
一滴陰冷的水打落在臉上,似乎萬里的陰風被鼓動了起來,沉睡于地底的冥族正張大嘴巴獰笑著,譏諷著世人的無知,路人的膽怯。
貧寒的貴族苦笑一聲,似乎陰風一吹,發熱的頭腦,竟不知覺清醒了過來。暗覺好笑,自己竟莫名因為一個瘋子的卜卦來到這鬼地方,莫不是當時受了什麼蠱惑,竟誤以為那卜老是雪嶺的傳說不成。
這般想著,一路向前的勇氣剎那去掉一半,貴族轉身,便準備離開。
一陣遙遠的哭聲,卻在這時傳來。
貴族嗤笑自己因幻覺產生過多,竟開始幻听起來。然哭聲卻經久不停,竟漸漸的清晰起來,貴族邁出的腳,在落地的那瞬息,又收了回來。
那是一個泥沼之中掙扎的異族女孩,因為這埋骨之所的可怕,被生生毀去了半邊容顏,本來還算可愛的孩子,此刻卻因為兩邊不同的臉,變得猙獰。
貴族下意識後退了幾步。
女孩卻在模糊之中,看到來人,以為看到光芒,便這般卑微的可笑的對著他一個魔族,伸出了希望的手。
如雞爪一般脆弱的手,平日一擰便斷。深入雪嶺多次,他不是沒有遇到過同樣的手,卻最後狠狠捅了他數刀。他猶記得那憎惡瘋癲的語氣,回響在極北雪嶺冰冷的雪色中,哈哈,汝等作惡多端,縱使吾殺了不了汝等,也自有天收!
天收,他並不知曉是何等壯麗的場景,但卻知曉預言早已被下達,「混沌明,五族興,三域初,物華始,……」如一道神譴,給魔族下達了審判書。光生,魔滅,卻不知曉為何魔都里成千上萬的諸魔,仍沉浸在魔族天下的奢靡夢中。
貴族略舒了一口氣,正轉身的剎那,看見無數的怨氣,吞沒了那幼小可憐的身軀。
待他回神,他寬厚的大手已拉住了那如雞爪般可憐的小手。貴族的血眸劃過一絲無奈,還是認命般將女孩救起。
慌亂的女孩掙扎起來,待看到那一雙血眸時,更慌亂了幾分,仿佛想掙扎著逃開,不知出于何種心態,貴族的大手模上女孩的柔軟的發頂,道︰「別怕!」
一邊安慰著,一邊暗暗唾棄自己,仁慈這種情緒當真不適合魔族。
那頭卻奇跡般的安靜下來,許久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響起︰「叔叔~」
貴族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一怔,面上卻無表示,只是靜靜的將女孩背在了自己肩上,用自身的魔氣來阻擋這無縫不鑽的怨氣。
對異族僅停留在淺薄的字面上,惟有的一次接觸,也並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身為魔族貴族,他想還是不要和背上這意味著麻煩的異族有太多接觸為妙。
被毀容的面孔上還殘存著大塊的血塊,然而逃離生天的刺激感,卻令女孩莫名抱緊了貴族的脖子。軟軟的頭發落在脖頸間,有些許癢意,然端著叔叔高冷的架子,貴族並未多說。
「叔叔~」天生膽大的女孩,不滿空氣之中的死寂,脆生生的語氣再度響起,「我喚小三兒,叔叔可以喚我阿三。」
「叔叔,這里好可怕,是一個可壞的大壞蛋,把阿三丟進來的。」
「叔叔,你是魔嗎?可是在大人的嘴里,魔是最壞的東西。但我看叔叔,卻是個非常好的人呢。」
「叔叔……」似乎害怕被再次孤身丟下,恐慌之中,女孩抓住了惟一的救命稻草,以期許對方的回應。
「閉嘴!」貴族有些頭疼,壓根不擅長處理與麻煩之間的破事,只得干巴巴的凶了句。
女孩慌忙閉上嘴,過度的面部表情扯上了傷口,疼的她那張猙獰的臉皺了一團,更丑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