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竟有這樣的妙人,還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平康坊,明夷一時愣了神。越看她,越是韻味十足,竟使人可以忽略她的年歲,移不開眼。
即便是夏幻楓,風情也稍遜一籌,這恰是歲月與歷練帶來的,急不得,求不得。只是多少美人懼怕歲月磨礪,瞧著眼角細細的皺紋便如同大敵當前,失了從容之心,美貌便自然損折。唯有不在意自己美貌的人,方能不掛心,不煩擾,留得住這美貌。可美人多自幼受矚目,受追捧,哪有幾個能不以貌美為傲?
明夷有些恍惚,喃喃道︰「你是何人?」聲音極低,應當並不能為對方所聞。
那美婦卻似听到,但未回應,淺淺一笑,引她到一間雅室。房中有瓜果的甜香,琴案與坐榻,狹小,而雅致。
明夷不見她回應,心里已經思緒萬千。這樣的美婦,若養在深宅大院之中,或不為人所知,但在平康坊,怎麼可能掩得住光芒。即便明夷未听聞,沒道理殷媽媽和綾羅都未提及。每家酒肆,當壚的美人何來,每個教坊,有幾個姿色出眾的歌姬,每家青樓,花魁何人,這些,哪會逃得過行露院的耳目。可見,眼前這位,平素並未以真面目示人。
明夷坐在榻上,那美婦並未陪坐,欠身道︰「大人未到,不如由屬下為朱雀使撫琴解悶?」
看來,她是麗競門中人,且職位在四使之下,明夷心道。
琴聲若流水,淌入心底,倒似飲了一杯清甜的水酒,配著屋中的香氣,隱隱有了初夏山林的愜意。想起同樣善于操琴的邢卿,他的琴聲是撩撥的,喚起人心中隱藏的欲求。而這美婦的琴聲,卻似清風雨露,讓人忘憂。
一曲罷,明夷由衷說道︰「多謝。」
「舉手之勞。」美婦應道,聲音與方才琴聲的余韻相合,似幽谷中的乳鶯,格外悅耳。
明夷笑道︰「不僅謝這神來一曲,更謝娘子肯以真面目相見。」
美婦咯咯笑了兩聲,縱使明夷身為女子,也不免為之心旌蕩漾。「明娘子果真如傳說中一般聰慧。既是屬下,怎敢不以真容相見?」
「木兮還是這般調皮。」凌佔筠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明夷下意識看著那美婦的神情,只見她眼中光彩一現,唇邊笑意更深。
明夷不知該不該在那位名喚木兮的美婦面前稱凌佔筠為阿爺,便起身行禮,未多言語。
凌佔筠知道她的顧慮,在坐榻另一側坐下︰「木兮是我瞧著長大的,我們三人不止同門,也可說是一家,不必拘禮。」
明夷向木兮點了點頭,她卻起身說道︰「我給你們安排酒菜去。」說罷,轉身出外。
明夷看著她的背影,嘖嘖嘆道︰「若在十年前,該是怎樣的傾國傾城?」
凌佔筠笑了笑︰「木兮長得確實端正。」
「端正?」明夷瞪大了眼楮,看凌佔筠的表情並不像玩笑,「如果木兮娘子的容貌是端正,那麼,這平康坊顛倒眾生的花魁們,可稱得上面目可憎。」
凌佔筠不置可否,似回想著什麼︰「當初我見她們時候,她們只是一些干瘦可憐的小女娃,瞧著她們長大,一直在眼前,也覺不出貌美與否。但木兮當是其中長得最尋常的一個。」
明夷差些從榻上跌了下去,她一向對自己的容貌有比較清醒的認識,雖不是什麼傾國傾城的美人,但也有可取之處,算得上清麗可人氣度不凡,但她在木兮面前,會生出自慚形穢之感。如果木兮是那些女娃之中最尋常的,那其他女子,會生成什麼模樣?她實在想不出來。
但她倒是想起了四君子。這種凡人與仙人的差別,她只在四君子身上看到過。這一想,她突然通透了。
四君子的阿娘,是麗競門培養的女間者,且被送往李唐王孫們府上。能被王孫們看上,並誕下孩兒,必定是因容顏絕美而享有盛寵。她們,便是由凌佔筠親自教養長大,而這位木兮娘子,幸而未被選中,才得以生存至今。
明夷頭皮一麻,這次雖是她有事求證而求見凌佔筠,但顯然,他已經準備好隨時與她有今日之會,特意選在此,讓她見到木兮,談及當年。凌佔筠一定還有別的心思。
當初與凌佔筠相認,她心中思慮紛雜,並未多想四君子的身世一事。即便凌佔筠曾問道殷媽媽與「四位妙人」,但他既然表現出並無疑慮,她也未多想。現在回頭想想,凌佔筠不像是什麼都不知道。
表面上看,殷媽媽、四君子和當年之事毫無干系,只要不把他們和韋澳聯系到一起。
凌佔筠執掌麗競門,雖然可能那四位女間者進了王府之後,他失去了對她們的直接控制權,但以他的能力,這四人帶著孩子在王孫們出事之前遁逃,他不會一無所知,而其後,他也必定設法尋找過。他不可能不知道,光王,現在的皇帝,是不會允許這種叛逃出現的,也不會放心讓他去處理。
能代替他,處理掉叛逃者的,只有四虎衛中的韋澳和令狐。當時,韋澳已經在軍中,受命的可能性更大。
殷繡余與韋澳的關系,是比較隱秘的。當年目擊過的,是令狐和她的妹妹繆四娘。殷繡余回到長安並執掌了行露院之後,她與韋澳的往來就完全隱入了地下,甚至無人知道殷媽媽的閨名︰繡余。這是一層。
竹君教坊的坊主是殷媽媽一事,也只有教坊中人和極少數客人知道,這些客人,後來大多成了韋澳肅清官場行動中的刀下亡魂。見過四君子真容的,幾乎無活口。這是第二層。
承未閣的四君子,所見之人都是婦人,承未閣也是閉門招待貴客,沒人會將他們與竹君教坊聯系起來。這是第三層。
如此,凌佔筠即便手段通天,知道承未閣有四個姿容絕艷的男子,又怎會與當年之事聯系起來?明夷百思不得其解。
木兮送了酒菜來,置于榻上的幾案,又退了下去。凌佔筠看明夷眉頭深鎖,料得她在尋思此事,嘆了口氣,說道︰「我見到了你豐宅門房住的人,見他與殷媽媽相熟,一切就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