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走到伍謙平面前,高大的身形將二人都籠罩在陰影之下。伍謙平不慌不忙行過禮,等著他開口。
明夷覺得自己的心跳快要停止了。眼前此人,無論怎麼算,都應當算是敵人。從伍謙平的政治立場來看,無論崔氏還是魏氏,都不是令狐的人。尤其崔氏,恐怕是令狐最想趕下台的人。令狐是尚書僕射,主管六部,是尚書省的行政長官,但這個官位並非默認為宰相。只不過他主管尚書省,又深受皇上信賴,宰相之位,只是遲早之事。明夷心中稱他為宰相,也是因為知道,他將來必定為相。
如今朝中,中書省中書令崔鉉剛升任右相,這也是他第二次任宰相位,說明這崔氏一族,還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門下省侍中白敏中為左相,也就是那個得罪了鄭顥,老是被彈劾,上書辭官,被宣宗安撫下來的白敏中。
令狐想要名正言順當上宰相,就得等著這兩位挪開**。表面上看,白敏中得罪駙馬,朝中又沒有很強的黨羽,他落馬的機會是最強的。但明夷認為,白敏中坐得更穩,改朝換代依舊穩穩當當的,正因為他不結黨,抱緊皇帝的大腿,一副兢兢業業模樣。他是定能安穩在相位上,直到氣力不逮的。
崔氏則不然,唐宣宗用世家,忌世家。尤其是他上位之事,從未站在他一邊的世家。從他對付郭太後的手段就知道,他心眼小,記仇。令狐家穩就穩在,在光王之時追隨他,包括韋澳,都有著別人不能及的優勢。崔氏,從不是他的人,反倒是舊的世祖最根深蒂固的一支,殺雞儆猴,最合適的對象。
所以,令狐所挑選要取而代之的,就是崔鉉,而伍謙平,是崔氏門客出身,他二人,先天就是敵對的。
從另一邊論,如今時之初,或稱為令狐,是令狐家的家主。縱使令狐是他的伯父,也需听命于他。對時之初來說,伍謙平絕對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看不慣的人。不論他對明夷還有沒有感情,那是一回事,未婚妻棄他而去選擇的這個男人,終究是他拔不了的刺。令狐家對伍謙平,無論哪個角度,都是除之而後快。
更麻煩的是,尚書僕射一職,因為工部尚書的從缺,成了伍謙平這個侍郎的頂頭上司。隨時可以找出紕漏,要他的命。
明夷的腦袋嗡嗡地響。時之初成為家主這件事,使得整個局面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她開始後怕起來,自己這一趟搞春善席,會不會留下什麼把柄?這還是小事,而且畢竟是民間善款,並未動用朝廷公帑,不至于惹上大禍。怕的是,後頭那個過于巨大的工程洞天福地,不出什麼紕漏還好,要是能查出粗制濫造或材料不符之類,就會牽連出收受賄賂之事,足以要伍謙平的命。
她勸慰自己鎮定,如今還沒論到那麼遠。何況,時之初是不是將私仇帶回了令狐家,有沒有給令狐說過什麼,都還是未知數。
明夷的手依然挽著伍謙平,只是由于緊張,不小心加大了力度。伍謙平感受到了,悄悄握了下她的手。不知為何,只輕輕一握,明夷的心立刻安定下來,仿佛有了依靠,也有了足夠的信心。
只是短短一瞬,仿佛過了一個時辰。令狐開了口︰「不知伍侍郎對此怎麼看?」
伍謙平不慌不忙說道︰「春善席上慰天恩,下撫民心。教化城中商賈,當以善為先,忠義輕財。安撫全城流民,有國可依,安邦在即。此乃以一時半日之不便,成經年累月之善德。至于城外暫時等候,韋大人已安排妥當,凡各地函件、官署中人或有格外緊急事由,先行放行。而各國各地經商求學者,也已廣為告知今日春善席之用意,未見生亂。請僕射大人放心。」
明夷對自己的夫君更多了幾分崇拜感,他這番話,不卑不亢,有禮有節,更又將韋澳扯了進去。如今他也知曉,令狐與韋澳有不為人知的兄弟情分,必不會當眾再為難。
令狐沉吟片刻,仔細打量了伍謙平︰「此話有理,只是伍侍郎是我中書省工部的官員,怎麼如此有閑情干涉到京兆府的事務中?是工部太閑了嗎?」
伍謙平保持微笑,雲淡風輕道︰「工部之事,是我份內,自當鞠躬盡瘁。為善亦不敢居于人後,辦妥官署之事,我便與內人一道,以天朝上國之民的身份,為春善席略盡綿力而已。」
明夷才發現自己也被推了出來,只得盈盈笑道︰「此乃妾身當為之事,不足掛齒。」
令狐吃了個軟釘子,一時語塞。明夷看他臉色欠佳,暗暗好笑。他的挑釁太過直白,伍謙平的回答滴水不漏。第一,我工部的事兒干完了,第二,我用自己時間,用一個平民書生的身份,做點善事,難道有錯?
伍謙平一不提自己少尹時候的經驗,這是居功自傲,二不提與韋澳的關系,以防有結黨之嫌。誰也不願意自己的下屬,跟別的部門領導**後面干活。
看來,這位令狐大人,心機謀略並不十分出色,難怪不是家主之材,要在人前做個傀儡。
令狐似有不甘,想抓住最後一個問題,給伍謙平一些難堪。
「伍侍郎剛娶了魏娘子,怎麼我方才听人群中議論,又多了一位明娘子?還真是年少風流啊!這麼快便納妾,魏大人不曾為難你嗎?」令狐看了眼明夷,有不屑之意,他大約以為讓伍謙平丟下魏娘子的這位新夫人,定是傾國傾城,沒料到年歲不小,長得也堪堪秀雅。
伍謙平微微挑眉,他大概還也沒想到堂堂僕射大人,無聊到八卦別人的家事,心下也把他看輕了。
明夷卻覺得這位令狐大人的目光除了不屑之外,多了點什麼。有一種怒其不爭哀其不幸的味道,這種感覺,也太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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