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點了兩個小丫鬟,蘇蘇又尋出兩匹珠光粉,叫兩人抱了一匹,這才鎖好了庫房,出了隨安堂,來到姑娘們住的雅韻軒。雖說長幼有序,但六姑娘是嫡出,蘇蘇便先來了六姑娘住的陶然居。
陶然居里大小丫鬟也正收拾著今個新得的東西,听蘇蘇來了,忙請進屋里。
六姑娘今年八歲,長的粉雕玉琢的模樣,不等蘇蘇見禮就拉著蘇蘇坐在她身邊,笑道:「姐姐來了,祖母又賞了什麼好東西給我?」
蘇蘇叫寧香把紗放在桌上,道:「姑娘看看,巧織閣新進上來的紗羅,叫珠光粉,顏色好不說,只這珠光便難得,難為他們是怎麼織出來的!如今只咱們家里有,老夫人說送進宮里幾匹,再叫五姑娘六姑娘做件衣裳穿。」
六姑娘看了看,「趕明個就叫我娘院子里的鸚歌給我做套衣裳,別人的手藝倒糟蹋了這好東西!」然後有些不好意思的道:「什麼好東西祖母都想著我們,倒叫我羞愧了!」
蘇蘇听了這話,道:「姑娘是老夫人親孫女,有什麼好東西不想著姑娘還能想著誰?姑娘前些日子送過去的抹額老夫人就愛的很,專找了新衣裳來配呢!」
六姑娘有些臉紅:「姐姐快別臊我了,我那手藝,也就祖母不嫌棄。」說完讓人拿來一串碧綠的手串,「前些日子外祖母給的一盒子首飾,我一見這個就猜姐姐喜歡,姐姐拿出戴吧!」
那手串是由十八顆渾圓碧翠的翡翠珠穿成,下面吊著一個羊脂白玉的結牌,結牌上又用細碎的紅藍寶石嵌出一朵牡丹花,著實珍貴。
這樣的東西老夫人也賞給過蘇蘇,蘇蘇今個手上也戴著一串差不多的。便伸出手來笑道:「姑娘莫不是和老夫人商量好了不成?你瞧奴婢這正戴著一串呢,哪里還能要姑娘的?」
眾人一看,那雪似的腕子上還真戴著一串,只不過珠子是血翡的,下面墜的不是結牌,而是兩只白玉蝴蝶,用料珍貴,做工精致,比六姑娘手里拿的也不差,讓陶然居里的一眾丫鬟羨慕的不行,論吃穿用度,老夫人院子里的大丫鬟,尤其是蘇蘇,便是比著姑娘們,也是不差什麼的。
六姑娘見了這個,笑道:「那不是正好,姐姐收下這個正好湊成一對!」說著也不容拒絕就套在蘇蘇的手腕上,「姐姐在拒絕,我可生氣了。和姐姐這麼些年的情分,這點子東西算什麼?」說到這個,蘇蘇只好收下。然後又讓六姑娘拉著說了會兒話,討論了一下用珠光粉裁成什麼款式的衣裳,這才出了陶然居。
離著陶然居幾步路,就是五姑娘的院子,粗使的小丫鬟正在屋外的台階上沒精打采的坐著,見了蘇蘇趕忙起身見禮,給蘇蘇打起門簾,「蘇蘇姐姐來了!」
進了屋,五姑娘房里的四個二等丫鬟正在花廳里收拾東西,見了蘇蘇忙道「蘇蘇姑娘來了,可是老夫人有什麼吩咐?」
听到聲音,里間挑開簾子出來一個十六七歲的高挑女孩,見了蘇蘇松了口氣,「好妹妹,快勸勸我們姑娘吧,這都哭半晌了!」這是五姑娘身邊的丫鬟之一,名叫浣紗,原是老夫人院子里的丫鬟,五姑娘搬來雅韻軒後,便把她給了五姑娘,如今也是一等大丫鬟了。
蘇蘇跟著進了里間,這里面又被隔成臥室和暖閣,五姑娘正在暖閣里拿著帕子嗚咽的好不可憐,旁邊小幾上放著一封打開的信,厚厚的一摞信紙,蘇蘇心里就有了普,暗嘆一聲。
蘇蘇一見五姑娘哭的眼楮通紅,忙道:「好姑娘,你這幅模樣叫老夫人見了可不是要心疼的不行?有什麼委屈,便是三老爺三夫人做不得主,還有老夫人呢?」
五姑娘一把拉住蘇蘇的手,哭道:「蘇蘇,大哥可曾提了三姐姐的親事?可憐的三姐姐,二嬸子好狠的心!」
蘇蘇一听這話,馬上道:「姑娘,慎言!二太太是長輩,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自有老夫人教導。姑娘還是未出閣的女孩,有關親事一類的原不該姑娘掛在嘴邊!」
五姑娘到底也不傻,如今听了蘇蘇這話,趕緊收了哭聲,拉著蘇蘇的手,「這些姐姐提點!」蘇蘇忙道:「姑娘心里都明白,倒不是奴婢的功勞,請姑娘先梳妝淨面吧!」
五姑娘的兩個大丫鬟見蘇蘇不過說了幾句話就哄好了自家姑娘,顯得她們越發沒用了,心里真是五味雜陳,不過到底面上沒有顯露出來,伺候著姑娘洗了臉又重新梳妝打扮。
蘇蘇讓梧桐將新紗拿過來,道:「這是巧織閣送來的新紗,便是宮里也沒有呢,老夫人說了姑娘們一人一匹,留著做衣衫!」
五姑娘模著那紗,這才有個笑模樣,道:「這麼好的東西,獨祖母想著我!」听了這話,蘇蘇沒來由的感覺膩膩歪,卻也沒有深想。到底是多年的情分,見她為了三姑娘傷心,便道:「姑娘喜歡就好。老夫人也給三姑娘、四姑娘留了兩匹,待世子將兩位姑娘送回來,姐妹們還同以前一樣。」
五姑娘听了這話一愣,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臉上閃過一絲復雜神情,然後才高興的使勁拉著蘇蘇的手,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蘇蘇回了隨安堂,想了想,還是將五姑娘屋里發生的事提了提,老夫人沉默不語,然後拍了拍蘇蘇的腦袋,道:「就只有你這傻丫頭不曾變過,太重感情!」
說的蘇蘇有點莫名其妙,不過老夫人什麼也沒有解釋。蘇蘇想了半天也干脆放棄,她果然不適合腦力勞動。
中午吃過飯,蘇蘇四個服侍老夫人午睡後,留了一個二等丫鬟在外間侯著听吩咐,其他三人這才隨著蘇蘇來到庫房。隨安堂的庫房極大,佔了整整八間屋子,又分了許多小庫,像綢緞庫、瓷器庫、家具庫、古董庫、珠寶庫、銀庫等等。
中秋節禮,光宮里賞下來的上用綾羅綢緞就有一百二十匹,另有一些上貢的羽緞、哆羅呢、天鵝絨,這些東西在宋家其實倒也不稀奇,畢竟宋家有自己的商船,否則也不會讓蘇蘇幾個丫鬟挑挑撿撿。
楊柳挑揀了幾匹宮里賞下來的料子,撇撇嘴道:「這上用的看著光鮮,用著倒不如官用的,這織造局居然敢糊弄皇帝和娘娘們!」
寧翠瞪了她一眼:「快閉嘴,說什麼胡話呢,皇帝和娘娘是你能編排的嗎?」
蘇蘇道:「楊柳姐姐不知道這內里的詳情,各地無論是進貢的什麼物什,送進皇宮的都不會是最好的那一等。若是絲織造物便罷了,尤其是吃食,挑次好的進上去就不錯了。」
楊柳寧翠和碧思三個都感到好奇,「這是為什麼?最好的難道不該是皇帝享用?」
蘇蘇搖搖頭,「比如進貢的蜜橘、荔枝等物,都是靠的天時地利,今年收成好,明年就有可能不好。今年獻了最好的,明年如若宮里還要一樣的,又到哪里去尋?上面的人可不會管你是水多了還是遭了旱,不能按時按質進上來,就是地方官員的不對。」
說到這,三人也明白了過來。一般說來,各地貢品,最好的那一批,要不就是本地官員自行消耗,要不就是送進京城打點勛貴高官,絕對不會送進宮里的,這些慣例連皇帝都再清楚不過了。
碧思道:「老夫人都說了,宮里的賞賜不過圖個體面罷了。再說了,這樣的料子,又哪里稱的上是不好了,外面再是沒有的。先前當小丫鬟時,便是得了塊尺頭都歡天喜地了,也就是老夫人疼愛我們,還容得我們挑三揀四的!」
楊柳一听這話,趕緊討饒:「算我怕了你們了,以後再不說了!」蘇蘇三人這才點頭,楊柳就是這性子,太大大咧咧的了,做丫鬟還是低調些最好。
蘇蘇是一刻不得閑,大物件小物件都要規整入冊,還要教兩個小丫頭,只恨不得自己變成孫悟空,「拔一根毫毛,變出猴萬個」,還是老夫人發話道:「東西收進庫房里跑也跑不掉了,以後慢慢收拾就是了。」這才讓蘇蘇在八月十五松泛了一天。
中秋節,算上回來過節的大少爺宋清和,也不過大大小小八位主子,正好不分男女湊了一桌,上上下下的丫鬟下人也都賞了各份例的席面,康平五年,揚州宋府度過了一個還算不錯的中秋佳節。
過了中秋,世子就帶著一船的東西回了京城,臨別時再三和老夫人保證會把三姑娘、四姑娘送回來。
老夫人私下里教導三夫人道:「宋家如今雖是勛貴,到底底蘊不足,想要在京城站穩腳跟,聯姻是必不可少的。男孩子便罷了,自有清和你大哥照看,只女孩兒困在內宅,你大嫂二嫂又是拎不清的。先前光擔心四丫頭了,就怕你大嫂給胡亂結門親事,沒想到卻是三丫頭的親事出了問題!」然後嘆氣道:「三丫頭是個倔的,親哥哥又是二房庶長子,這門親事要是退不成,怕是有的鬧啊。五丫頭也不是省心的。」
說到這,點了點蘇蘇,笑道:「平日里都說她聰明,少說有十萬個心眼子,照我看吶,不過是個傻得,別人哭哭就心軟的不行了!」三夫人道:「蘇蘇這樣的才好!」
蘇蘇沒想到老夫人話里話外居然都是對五姑娘的不滿,自己心里也暗自琢磨了一番,面上卻是依在老夫人身邊,「人常道傻人有傻福,有老夫人護著,傻些才好。」
老夫人哭笑不得,「沒一點上進心,難不成老夫人我還能護你一輩子啊」
「自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