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時,他一反常態的沉默不語,光顧著吃、吃、吃。
喂,應該生氣的好像是我耶,怎麼現在反倒是我對不起他,難道在那種情形下我該像所有瓊瑤劇的女豬腳那樣,閉上眼,甜蜜地等待那驚天地泣鬼神的一吻?
哇呀!惡心死我了,我立即做了個嘔吐的姿勢。
「怎麼了?」他眼瞟過來,似是漫不經心地問。
他理我了!我心里有一絲小小的歡喜,看向他,卻只看到他迅速低下去扒飯的頭。
這算什麼啊。我嘟了嘟嘴,沒滋沒味的扒起自己的飯來。
「听說,東面戰事很快就要爆發了耶。」
「那可糟了,听說鷹騎的雲惑將軍到現在還不知所蹤呢!」
「不是說走火入魔了嗎?還沒救回來呀,這回我們百姓慘了,他不帶兵,誰帶兵呀?」
一旁的桌子傳里兩個人細細碎碎的低語。
我反正無聊,豎起耳朵去听,听到第三句時,突然心口一跳,鷹騎,走火入魔,雲惑,這個雲惑,該不是那天我剛穿越來時在山洞里被我搶了衣服還搞得走火入魔的人吧!緊張地看看裴修遠,他還在若無其事吃他的飯,似充耳不聞,我繼續听。
「說來也怪,我看是朝桑國故意派出刺客趁雲惑將軍修煉時刺殺他,刺殺不成也把他整得走火入魔,讓他帶不了兵打不了仗。」
「這該如何是好,可惡的朝桑國,雲惑將軍是我們的大英雄,給我抓住這個刺客的話,定把他絞碎了喂狗!」
「哈——啾!」我背脊一涼,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裴修遠突的抬起眼看了我一下,把我嚇得直哆嗦,復低下頭努力扒飯。
「喂狗,算便宜他了,依我看,女的拉到軍營讓幾千將士一個一個上,再拖去馬房,讓公馬上,最後給公狗,公狗上;男的話,同樣拉到軍營讓幾千將士一個一個上,再拖去馬房,讓公馬上,最後給公狗,公狗上。」
「噗——」我一口飯吐了出來。裴修遠再次抬眼看了我一下,我依舊哆嗦,又捧起飯碗努力扒飯。
「唉,說這些有什麼用,有空的話,去祈禱雲惑將軍早日痊愈吧,讓我們這些可憐的百姓,不要過戰亂流離失所的苦日子。」
「是呀,來,喝酒,喝酒,不說這些不快的話題。」
偷听結束,我灰溜溜的偷喵裴修遠,他已經放下碗筷,正拿起一杯茶細品,眉宇間輕雲淡霧,看不出任何情緒。
正以為大步捺過時,一個頗具深意的聲音自耳邊來,「鷹騎的人到處找你,雲惑將軍走火入魔,那個山洞離樂坊這麼近,當天晚上就有騎兵殺上門來,這一切一切,似乎可以前後串聯起來,形成一個有趣的故事……」
我從飯碗里抬起頭,顧不上擦擦沾著飯粒的嘴,心里七上八下,蠕蠕道,「說什麼呢,我听不懂。」
「哦,那讓我試著串聯一下,」他看著我,幽深的眼楮里異芒點點,「你最早是出現在山洞里,當時雲惑將軍在修煉,你令他走火入魔,還掉了能幫助你回去的東西在山洞里。當雲惑將軍蘇醒後,命令鷹騎的人到附近四處搜尋你的行蹤,只是很不湊巧,你躲在了當今最得寵的皇貴妃——裴陌蝶的娘家里。」
我早就知道,他這個人,他那個精明過人的腦袋,怎麼可能猜不到,如今他知道了,又能如何?紙捅破了,我反倒不怕了,大無畏的迎向他,凜然道,「是,就是這樣,你是打算把我交給鷹騎,交給那個雲惑邀功嗎?」
他不語,神情復雜的打量我,里面似蘊藏許多紛亂的情緒。
突然,他把手伸過來,我一震,領教過他的厲害,下意識想躲,卻覺得唇邊一熱,他修長的指尖,如清風在我嘴邊一拂而過,帶下幾顆沾著的飯粒。
他……是在幫我擦去飯粒?手撫了撫自己的唇,有些發愣。
「一邊偷听一邊吃,也該吃得有儀態點,到底是個女人,別太丟人了。」他微笑地數落。
我窘然,「我怎麼知道那個人是將軍,早知道的話,我就不會搶他的……」突然住嘴,想起山洞里難堪到極點的一幕,這些事怎麼能對他說!「不會把他嚇得走火入魔。」
他漫不經心地點頭,「嗯,你跟那個雲惑將軍的事,我沒興趣,吃完了早點上去休息吧,今天奔波了一天,很累了啊。」
謝天謝地,我松了口氣,多怕他把我抓去給雲惑邀功呀,不過他應該不是那樣的人,他雖心計多端,外加比較月復黑,但對我,還是滿負責任的。
而且,看現在的他,似乎不再生我的氣了呢。心里有小小的歡喜。
上客房前去馬房里看了看小白,我稱那汗血寶馬為小白,見我們來,小白興奮地叫了幾聲。「乖,明天一早就出發。」裴修遠模了模小白的額頭,聲音溫柔得像情人般。
對個馬都比對我好。我在背後瞪他。
然後回到我們那個號稱無比尊貴的天字第一號房,不錯,比電視上看到的客棧房間大多了,尤其是床,大得不可思議,我不知怎的看了看這張大床,臉上又不爭氣的飄上紅暈,今天晚上,他想怎麼過呀?君子一點,他睡地我睡床;禽獸一點,他睡床我睡地;禽獸不如則是,他跟我一起睡床。
隨後的做法驗證了,他果然是——
禽獸不如。
「上來吧。」他先是和衣躺下,然後指了指一旁空出的大片位置。
我則上前取枕頭,放到地上,只有一床被子,大不了不用,就這樣躺在地上,用行動表示抗議。
「我听說,四季城靠近離疆,那兒的人擅養毒物,」他悠哉悠哉躺著,深一句淺一句地說著,「尤其是七步蛇,咬了之後走七步就死;這種蛇最喜歡在春夏之間的夜晚出來活動,體型細微如一條絲線,它們經常會爬到四季城這里來,因為離疆的人血苦,這兒的人血甜,找到獵物後,它還不立刻咬,先是爬到你身上,透過你的衣服,爬到你的皮膚里去,」他繪聲繪色的說著,「冰涼的軀體在你身上尋找最滑膩的那塊肌膚,然後——」
「夠了!」我站起來,幾近崩潰的喊道。
「哦,」他極其無辜的,「不想听下去了嗎?我說得清楚一點,只是想你被咬了以後能夠迅速的判斷出來。」
我把枕頭丟到他旁邊,深吸一口氣,悻悻地和衣躺下,盡可能離他遠點,再遠點,基本上打個噴嚏就可以摔下床去。不管是真是假,古代的蛇蟲鼠蟻可不同現代,真要被咬了沒有血清立刻死翹翹,好漢不吃眼前虧,反正都穿著衣服,諒他不會真作出禽獸不如之事。
很累,打了幾個呵欠後,眼皮上下直打架,合起眼,呼呼沉入夢鄉……
朦朧中,似有手伸過來輕拍我面頰,太困了,實在不想搭理,然後感覺身子一點一點被拖動,干嘛啊,我翻了個身,直覺地往床邊靠,別想佔我便宜呀,我會把你打成豬頭!分不清是夢里說還是開口說,反正意識很渙散,只想睡,只想睡……再往後,驀然覺得身體沉了很多,我的重量增加了那麼多?不對,是有人壓在上面!
這個反應非同小可,立即醒了,睜開眼楮,很不幸地看到身上真的多了一個人,那個人,我的眼楮噴出熊熊怒火,還用問,不是裴修遠是誰!「婬——」賊字還沒出口,被他迅速捂住了口鼻,跟著一個幾乎密不可聞的聲音自耳邊來,「別出聲,有人在門外放迷藥。」
傳說中的黑店——龍門客棧?我心一驚,冷汗自額邊淌下,立刻噤聲,任由他捂住口鼻,而他自己,也用另一只捂著自己的,眼楮望向窗戶的方向,我也循著看去,果然看見,木紋格子的紙窗中,不知何時伸進一根細細的竹管,一團團裊裊白氣正從當中飄出。這是古裝劇中出現過無數遍的狗血情節,怎麼今天讓我給撞上了,還是全四季最好的客棧,天字第一號房,怎麼就沒能想到住這樣的客房必然會被賊人盯上!
房間里很是悶熱,他雖是為了救我,但以這樣噯味的姿勢趴在我身上,兩人間的熱量彼此交錯上升,臉與臉咫尺相對,他似乎也覺得頗為不妥。我的口鼻雖被他掩著,卻導致呼吸聲更為劇烈,連帶著胸口也在不斷起伏。他數次皺了皺眉,像在隱忍著什麼,盡可能讓他的身子離我遠些,好不去接觸我被汗水咽濕後緊貼在胸口上的薄薄衣物,但再怎麼調整,兩人間的距離還是令人窒息暈悶,我的臉上,他的臉上,都在密密滲出汗水,單薄的衣物早被汗水濕透。尤其是我,我在下面,中衣之下未著寸縷的上身與他略帶彈性溫厚的胸膛不時緊密貼實,帶來一種無法言喻,難受燒灼的感覺。而他,每一次輕微的挪動,知道是出于保護我的好意,卻在摩擦中生出一絲更窘迫更熾熱的氣息。我突然意識到他躲避我的原因是什麼了,不知不覺中,他作為男人的本能似乎在一點一點釋放出來,我雖沒經歷過人事,該知道的還是知道的,那一刻,身體反而變得更僵硬,全身上下充斥著羞愧欲死的氣息,只恨那該死的盜賊為什麼要放迷藥放那麼久!
像過了半個世紀那麼久,我跟他的衣衫均被汗水濕透,那只竹管終于放了下來。他一看那竹管離開,立刻從我身上翻下來,很輕很輕,驟然失去他的熱量,我的身體不覺一涼,似是空曠了許多,來不及想太多,他向我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已經很輕很慢地移到門邊。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跟著,一個細瘦的身影,瘦得驚人,居然直接從那個縫里就閃了進來。不過他還沒有站定,連帶喊都沒喊出聲,就被裴修遠一個突如其來的鷹鎖鉗住了喉嚨,跟著把門一踢,重新關上,向我叫道,「點火。」
我心領神會,拿出燭火點上,室內頓時一片光明。
看清楚了,果真是個瘦骨如柴的黑衣人,臉都不蒙上,做賊也敢做得那麼光明磊落,長著一副尖嘴猴腮,一看就是盜賊樣,算你倒霉,落到我們手里了!
「大爺饒命,饒命!」盜賊苦著臉不住求饒。
裴修遠松開了手,他立刻跪在地上,「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這里住的是英雄豪杰,小的該死,該死啊,只求大人饒小的一條狗命,小的以後再也不敢了。」
連求饒對白都跟古裝劇上的一模一樣,我沒好氣地瞅他一眼,忽然想起他害得我沒有好覺睡,還令我剛才如此尷尬,這個仇,不發泄一下怎麼行!
思及此,我上前去,狠狠踹了他一腳,用的是傳統的正踢。
「嗚!」盜賊捂著胸口吃痛叫出聲來,卻不敢亂動,只怕遭來更厲害的拳打腳踢。
「好了,」他攔了我一下,我只好硬生生收住準備再來一腳的沖動,「不過是個見財起意的小賊,如今我們也沒什麼事,不必和他計較,在四季這個地方,這種毛賊多的是,等會我會叫店家上來收拾他。」
「就這麼便宜他,他害得我……」話噶然止住,臉色一熱,再也說不出口。
「好像我沒對你做過什麼吧?」那邊廂的似無事找事,「不知是誰睡得像死豬樣怎麼整都不醒,還非逼著我……」
「裴——修——遠!」我怒嚎,順便一個飛腿踢在盜賊身上,打不過的不打,打得過還不往死里打!
「不是說不打的嗎?」盜賊捂住胸口又是一陣申吟。
裴修遠眼中片片輕柔的笑,轉過身,拉開門,不一會就喊了人上來。
我氣鼓鼓的坐在床上,看到店老板上來不停地點頭哈腰道歉,看到幾個店小二把那盜賊五花大綁押了下去,直到一切雜亂的聲音消失停當,房間里才又靜下來。
經過這番折騰,我是怎麼也睡不著了。
龍鳳居。
「呃,夫人?」老板娘的眼楮一下子凸出來,能言善辯的嘴也失去了作用。
用得著這麼驚奇嗎?我不過是一夜沒睡,頂著兩個烏青發亮的黑眼圈罷了,最可恨的是裴修遠,睡得呼聲震天,第二天起來神清氣爽,本來就毫無瑕疵的皮膚更是恢復得水潤動人。
「夫人,」老板娘疾速把我拉到一邊,耳語道,「你相公昨晚要了你幾次呀?」
我眼一黑,伸出手準備揮她巴掌,誰料她驚異大叫,「五次啊,一個晚上五次,要死咯要死咯,我家那個三十年前都沒這個本事呢!」
那邊的裴修遠已經笑得直不起腰。
我抽筋、癲狂、吐血!
「好了,」裴修遠含笑走上前來,拉下我自由女神高舉的右臂,「快去試衣服吧。」
一陣鼓搗,又在里間承受了一番老板娘激情慷慨的贊美,才從里面出來。古代沒有穿衣鏡,不知穿起來效果如何,只是在出來的一剎,看到他的眼楮驀然一亮,像于黑夜升騰起一束璀璨的煙花,然後,就那樣,緩緩鎏印在我身上,帶著無數光華,輕輕流轉……
「好……看嗎?」遲疑半晌,我問。
「那還用問,自是如仙女下凡、人間絕色,光芒萬丈,」老板娘不失時機地冒出來展示她唾沫淹死人的本事,「公子,你說是不是?」
「是。」一個輕輕的字音從他唇邊逸出。
算是稱贊嗎?我心一跳,再看向他時,卻見昔日那熟悉的輕慢玩味神情又浮現在他臉上,「不過如果里面不穿就更好了。」
我再次抽筋、癲狂、吐血!
「公子,你還真是壞,」老板娘權當是小兩口的情趣,「你放心,除了正規的里襯,我還特意多做了幾件現在最流行的葉片式、薄紗式、連蝴蝶式都有,只能剛剛好蓋住喲,你們這些年輕人呀,真讓人羨慕,我家那個,睡得跟死豬似的,拿鞋底抽都不醒……」最後的話在裴
修遠眼淚都要飆出來的大笑和我迅速伸出的爆滿青筋的拳頭中止住。
付清帳,把老板娘多做的數十件里襯打包起來,我黑著臉,一聲不吭的往外走去,裴修遠這個變態,他居然全都買下,那些可恥的東西,什麼葉片、薄紗、蝴蝶……還讓不讓人活了!
基于勝者為王這個道理,我除了敢怒,自是不敢言,也不敢丟,他把東西放進我的包裹里,縛好在馬上,上了馬,像之前那樣,伸出手,話中仍是蘊含了淺淺的溫柔,「上來。」
我氣鼓鼓的掃了他一眼,氣歸氣,路還是要往下走的,伸出了手。
同樣是那雙力道十足卻能把握到最輕幅度不讓我受傷的手,緊緊地、堅定地箍在我腰上,讓我盡可能緊貼他厚實的胸膛,之後,策馬揚鞭,踏起春天的泥塵,踏起飄落的花絮,踏起絢麗的晨光,他跟我,向那所有難題的終結地——
緹京飛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