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一張臉!」李元昊冷哼。
陳景琰微微一笑,並未在意,南梁皇帝心胸開闊,並非一句空話︰「無論你是否相信,我的確是天選之子,前半生我的處境極其尷尬,生在陳閥,受大哥和三弟排擠,但是運氣頗為不錯,幾次命懸一線,總能化險為夷,似乎冥冥之中有天意護佑。」
李元昊對此不置可否,以南梁皇帝的帝王心境,應該極其自信,更信任自己,但是如今竟將一切豐功偉績歸為運氣,有些匪夷所思。
「我最為窘迫的時候,應該是帶著洛妍他娘回歸陳家,兵權被剝奪,辛苦培養起來的族內勢力土崩瓦解,淒慘程度不得不去住陳家廂房,日常開銷都沒有。事情轉機在去詹家之後,說是去詹家游玩,其實是避難,順帶借些銀兩補貼家用。」說到這,南梁皇帝搖頭笑了笑,絲毫未有尷尬,反而有些懷念︰「詹家內有一處聖地,名叫合歡林,合歡林內總共一千九百九十九株合歡樹,呈五行八卦排列。合歡樹天下九州四海處處皆有,但是能聚集成林,也是一件極其玄妙的事情。說來也巧,某日我走進合歡林,踫見詹家小姐,兩人四目相對一瞬間,整個合歡林剎那綻放,璀璨如煙花。」
第一次,南梁皇帝的眼神離開了巍峨直通天際的雪山,落在了岳麓書院山腳下的合歡樹上,光禿禿的樹干,樹干頂上頂著一朵大大的花骨朵,只在機緣巧合的情況下綻放一次。
「也許是湊巧而已。」李元昊淡淡的說道,心頭卻有些羨慕,她還從來沒有看過合歡樹綻放,也未曾見識到那燦爛光景。
「若是合歡林瞬間綻放是巧合,那麼接下來的事情,便是玄奇了。」陳景琰頓了頓,眼楮微眯,盯著李元昊︰「詹家老太爺听聞此事,將我找來,磕頭便跪,當時不只是我,整個詹家都十分詫異,我忙扶起老太爺。老太爺才將事情原委說了出來,詹家一直有一條祖訓,會有承天之命的真龍天子出現在詹家,讓合歡林綻放,我便成了那個天命之人。隨後老太爺不顧家人反對,將詹家小姐許配給我,而且在詹家完婚,並讓詹天明和詹天佑兩兄弟全力輔佐于我。本來窮途末路的陳閥二公子突然起死回生,得到了以富貴著稱的詹家扶持,陳家不得不權衡利弊,重新審視我。」
李元昊心里不住冷哼,此等事情只會出現在演義小說之中,若是現實中出現,必定是走了狗屎運。
「無需在心中說,那時的我的確像走了狗屎運一般,突然起死回生,蒸蒸日上。私下我曾經問過詹家老太爺,為何如此迷信一條祖訓,老太爺搖搖頭說,祖訓,祖訓,不過是先人留下告誡後輩的警示良言,祖宗又不知後世模樣,會有不實之處,不能全信,所以我不是迷信祖訓,而是順從天諭。」
天諭?帝王頒布聖旨是為聖諭,天諭便是上天的旨意?但是上天以何種方式頒布天諭?也是一道聖旨,寫在布卷之上?
「天諭,那時是我第一次听說這個詞,視若神明,心想必有玄妙。」陳景琰突然不合時宜的嘆了一口氣,苦笑搖搖頭︰「不久之後我接管陳家,成了陳家家主,生平第一次見到了何為天諭。」
李元昊不禁睜大了眼楮,屏住呼吸,南梁皇帝此次前來,或許就為了此事,這也是李元昊第一次听說天諭兩字,似乎有無窮盡的魔力,暗示著許多東西。
「那是一個寒冬早上,初始一切正常,日出東山,朝霞滿天,但是在我的眼中,一切慢慢退卻顏色,天空中開始出現無數個太陽,白色光芒流光溢彩,佔據了半個天空,這無數顆太陽無休止運動排列,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在天空中排列成兩個字。」陳景琰回想著當時的場景,語氣幽幽。
「信口雌黃,胡說八道!」李元昊打斷他的話語︰「若是真的出現如此景象,天下蒼生必定都能看到,也必定會寫進史書,但是」無需說完,無論是北魏朝廷編寫的《魏史》、南梁朝廷所著的《梁志》,還是民間的稗官野史、奇聞怪志,都未曾有如此記載。
陳景琰依舊不怒,一臉笑容︰「這也是事情奇怪的地方,那一道天諭除了我,沒有一個人能夠看到,而且那兩個字簡單明了。」頓了一頓,陳景琰再次看著李元昊,開口說道︰「伐唐。」
伐唐?李元昊倒吸一口涼氣,陳景琰起兵伐唐之時,曾對天下公告承迎的天命,自古造反反叛多以天意為借口,比如鳳鳴岐山、斬白蛇起義、有龍環身翱翔等等,李元昊一直認為陳景琰伐唐也是如此,如今看來似乎真的是承迎天命,因為今時今日南梁皇帝沒有說謊的理由。
「不僅是我,還有其他人也得到了天諭,不過他們得到天諭的方式與我不同,比若聖人書院的孔末,他得到的天諭也是兩個字滅孔。我曾經和他有過一次詳談,他是耳邊不斷響起‘滅孔’兩字,聲震雲霄,如戰鼓雷鳴。除了他之外,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听到。」
李元昊震驚無語,一切已經超過了她能理解的範圍,不合邏輯,更不符合簡單的因果關系,抬頭望著蔚藍的天空,莫非真有冥冥之中的天意,在注視著人間百態,視萬物為芻狗,伐唐和滅孔,兩者到底有什麼關系,父皇和孔尚任又曾經密謀過什麼,他們到底要做什麼?逆天之行又是何意?
一切都如同一團亂麻一般,在李元昊的腦海中盤旋糾結,沒有一絲頭緒,順著最直接的邏輯去思索,人間之上有天界,天界有無上仙人,仙人掌管萬物,視人間性命如草芥,任意掌管世人生死,那麼父皇和孔尚任到底能用什麼來逆天?他們的憑借是什麼?
陳景琰等著李元昊慢慢思索,過了半晌︰「得到天諭之後,便是那個雪夜。」
雪夜,李元昊渾身僵硬,那個雪夜,在李元昊的腦海中,即熟悉又陌生,好多畫面閃現循環,外面的電閃雷鳴,人群嘈雜,鮮血飛濺,離開的父皇和母後,夜里的低聲嗚咽,風里的竊竊私語,秀策無休止的哭喊,像是一個跨不過去的夢魘,最終都匯聚成一道耀眼的白光。
「那個雪夜不簡單,人間所有的天上人絕大部分去了太安城,目的便是你的父親,而孔家滅門也發生在那一夜。」陳景琰平靜的說道︰「當然也有人置身事外,比如岳麓書院顧遠長、西域慕容峰、西楚諸葛唯我,但是絕大多數人間天上人都入了太安城,當然澹台國藩、洪龍甲、宋君毅、趙督領、楚人鳳等人也站在了你父親一邊,僅以那個雪夜而言,這些人是逆天而行,入太安城的天上人才是天命所歸。」
李元昊沉默不言,眼神中卻有濃濃的悲傷,父皇未曾留下一點只言片語讓她解讀,南梁皇帝所說所言,她又不得其法,若是蒼天真有意識,我又該如何去做。
「魏梁劃江而治,顧遠長曾經說我眼瞎耳聾,那時的我正處在人生巔峰,麾下謀士將領不計其數,並未放在心上。如今看來,那時的我的確眼瞎耳聾。」陳景琰說道,這個皇帝太沒有皇帝應該有的性情,很坦誠自己的缺點不足︰「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些年我一直苦苦思索,最終得出一個結論,人間之上必定有另一個意識,那便是天意,你父親反抗的應該是那道天意,至于天意以何種形勢存在,我不知道。」
「你的父親不是一個具有開拓精神之人,有些懶惰,也有些隨遇而安,既然他決定逆天,必定是發現了什麼重要的事情,這件事情也許觸及到了這個世界的根本,但是什麼呢?思索多年,我未曾了解。」
指了指不遠處的陳洛妍,南梁皇帝開口說道︰「我是天選之子,那麼我的兒子又是什麼?建業有帝王相,石秀懂得進退隱忍,但他們還都在這個世界範圍內,唯獨我這個男扮女裝的三兒子,似乎不同,他腦海中不斷閃現奇怪的畫面,說些奇怪的話語,若是如此,只能歸結為臆想,但是他能將閃現的畫面具象化,他所說的那些胡言亂語具有嚴密的邏輯性和自洽性,所以那些東西應該有一個具體的源頭。」
李元昊也望了望陳洛妍,這個賤貨不顧周圍眾人的眼光,送過來一個飛吻,李元昊攥了攥拳頭,忍住打人的沖動。
南梁皇帝再次苦笑,無可奈何︰「以往我認為洛妍是煌煌天道里的一條漏網之魚,是天意不可預測干擾之人,會是那個破局之人,但是洛妍腦海中閃現的畫面,說過的話語很生活瑣碎,很有溫度,並不是意識規則的集合,他的邏輯和思維跳躍,並未遵守特定的原則,所以他不太可能成為天意,天意應該冰冷、沉默、冷酷。」
李元昊點點頭,的確如此,陳洛妍口中出現的「二路汽車」、「親」、「漢堡包」、「睫毛鉗」都十分普通,即便是那一幅《千里江山圖》都十分具有生活氣息,而天道不會如此,天道應該呆板、精致,而又冷酷、無情。
「今日看到你,我突然覺得你可能是那個破局之人。」
「我?」李元昊伸手指了指自己,但是我什麼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如何去做,被隔江對立的南梁皇帝如此看重,李元昊很無語。
「並非你出眾,而是經歷奇特,你的父親是大唐皇帝,你經過了那個雪夜活了下來,誅殺了澹台國藩,而且十年未曾一見的天葬,出現在你的先生孔唯亭身上,洛妍對你的痴迷,等等,似乎天意在助你一臂之力,眷顧你,但又好像在阻撓你,給你設置了層層艱難險阻,借你的手做某些事情,著實讓人猜不到,看不透。」陳景琰語氣清淡︰「或許,我又錯了。此生至此,我已無所求,只求能和那一道意識有一次談話,問一問心頭諸多疑問。」
一個帝王的不以統一天下、青史留名為己任,而是獨身問天,若是這般,南梁皇帝求道問長生也解釋的通了,天下歸屬,王位爭奪,不在他心中了。
「今日言語至此,朕已說完,日後之事,你自己掂量。」陳景琰恢復了朕的稱呼,走向陳洛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些年來,是父皇虧欠于你,你在岳麓書院讀書即可,兩年時光,父皇還是能給你的。期間不要回南梁,風波大局並未定,還有暗流,你回去了,不安全。」
陳洛妍點點頭,並未言謝感激,臉色卻變得異常嚴肅︰「有一件事情,我要問你。」
「父子之間,並無間隙,你的一切疑問,父皇都會解答。」陳景琰說道。
「你可曾愛過我娘親?」
陳景琰微微一愣,長長嘆了一口氣︰「一開始愛過,後來日子久了,父皇有些忘了如何去愛,只看到江山社稷,帝位王權,除了自己誰都不愛,再後來你娘親走了,心頭失落,才知她的好,知曉你男兒身之後,那時我最愛你娘親,原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好,可以如此。」
「你沒有說謊。」陳洛妍突然紅了眼楮。
微微一笑,陳景琰又拍了拍陳洛妍的肩膀︰「沒有必要說謊,你娘親走後,父皇沒有追謚她為皇後,不是不想,而是沒有必要,你的娘親不在乎的,多做了反而不美。當年你中毒之事,不是詹氏所為,這點父皇心知肚明,只是想替你和你娘親出口氣,給你看,也給你地下的娘親看,你不要怨恨詹氏,想來你也知道這點,詹氏雖傻,但是不蠢,下毒這等鬼蜮伎倆,她還不會去做。」
陳洛妍又點了點頭。
陳景琰欣慰一笑,突然像是想起什麼重要的事情,臉色一秉︰「差點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南梁皇帝身形一閃,剎那出現在李元昊面前,伸出一根手指,間不容發點在了北魏皇帝的眉心之處。
李元昊心頭一驚,忙提起氣息,但是一切都晚了,體內陰陽雙魚流轉停止,綠色幼苗搖擺不定,下一刻,她體內的雪山氣海搖搖欲墜,倒轉過來,有四分五裂的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