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是那支毛筆上的墨汁有問題?
蘇再次拔了幾根草,試著觸踫白玉台階,並未出現排斥。果然是墨汁的問題!
找到了癥結的所在,蘇沉吟半晌,拔下了許多草,將它們放在地上搗碎,不多時,就有青青的草汁流了出來。
將毛筆上的墨汁摩擦干淨之後,蘇蘸上了草汁,開始提筆作畫。
秋蘭兮麋蕪,羅生兮堂下。最初在羅生堂的時候,少司命,在做些什麼呢?以屈原的《九歌》為原型,青綠的草汁書寫在白玉的台階上,與四周的籠罩在雲霧中的草木相得益彰。
「本座這雲中殿的草都快叫你拔光了。」女聲淡淡的,听不出情緒︰「不必畫了。走上這白玉路,隨本座來。」
蘇聞言一頓,放下手里已經被蹂躪的不像樣子的草,蘇起身,掃了一眼白玉台階,發現自己做的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逝。
因為沒有放下,所以才不願意觸及。
淡淡一笑,蘇踏上白玉台階,朝雲霧深處走去。
看似很長的路,並沒有那麼長,不多時,蘇就抵達了路的盡頭。眼前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築,但卻不是雅致,而是一種恢宏大氣的感覺。
推開厚重的宮殿,殿內及為空曠,入目就是層層的簾幕,隨風而動,但依舊看不見人影。
蘇心間一動,她莫名的產生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感受。少司命,其實是很缺乏安全感的吧。
風吹簾動,忽聞身後有編鐘渾厚的聲音響起。
蘇轉身去看,不知何時,一排排戰國編鐘已擺在自己面前。
「會奏《雲門大卷》嗎?」
少司命依舊淡漠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在這空蕩的房間里,讓人莫名心悸。
「會的。」
「那就為本座奏一曲吧。」
言罷,編鐘鐘槌就憑空出現在蘇面前。拿起鐘槌,回憶記憶中的《雲門大卷》,蘇敲奏起來,渾厚的聲音傳來,卻是說不出的悅耳…
少司命在帷幕後,似乎在輕輕唱和…
一曲《雲門大卷》奏完,蘇轉身,卻發現簾幕都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木桌。
一個女子在虛空中顯出身形,她著玄色錦衣,發飾繁復,雖背對著蘇,卻有無限的王者霸氣。
「少…雲中君。」蘇俯身一禮,于此同時,少司命轉過身,淡淡的說道︰「不必多禮。」
蘇抬頭,看到少司命樣貌的時候,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少司命…竟然和自己生的一模一樣!怎麼會這樣!蘇心中閃出了幾分惶恐,垂下頭任憑少司命吩咐。
「坐。」少司命跪坐在木桌旁,素手一揮,一古樸茶壺和兩瓷杯就出現在桌上。
「為本座泡一壺茶吧。」
蘇應聲跪坐,按照標準的泡茶法,一步也不敢缺少。書、畫、樂都已經考查過,還剩下「禮」,在這樣的時刻,絕對不能出錯。
上好的白瓷配著上品的茶,濃郁的茶香幽幽飄出。將斟出的茶奉至少司命面前,少司命輕品了一口︰
「啜苦咽甘,不錯。」
評價之後,少司命放下茶盞︰「本座這里的考核都已經過了。」
蘇抬頭,一臉驚愕。少司命並沒有怎麼考查自己,自己作答的也並不好,就這樣,過了?
看見蘇如此表情,少司命反而笑了︰「你抬頭看著我。你我本為一體,本座何苦為難你。」
看著少司命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容顏,蘇半晌沒有意識到少司命說了什麼。你我本為一體…這是,什麼意思?
但少司命卻不願過多提及,她為蘇斟了一盞茶︰「許久沒有知心人了,願意听一听本座的故事嗎?」
也不等蘇同意或是拒絕,少司命就自顧自的說道︰「我的故事,你或許都是從湘夫人或大司命那里得知。但是自己的故事,只有自己最清楚。」
「前期的故事和你所听一樣,但是…有些事情,並不全然是那樣。」
「從少司命成為雲中君,並不是湘夫人的父神,上一任的的雲中君逼迫我的,而是我…自願。」
蘇抬頭,不由問道︰「為什麼?」
一直都保持著絕對威嚴的少司命眉目中閃出幾絲落寞︰「為了愛情…」
蘇一怔。少司命不是和大司命相愛嗎?而成為雲中君之後,卻是終生不得情愛啊!
像是看出了蘇的困惑,少司命垂下眉目,輕了一口茶︰「世人皆以為我和大司命是天生良配,實則不然。我真正愛的人,是…湘君。」
少司命所愛之人是湘君?蘇恍然大悟,難怪…難怪如此!
這一場四個人的愛情,湘夫人與湘君相愛,大司命深愛著少司命,但是少司命愛的人,卻是湘君…
所以她願意成為雲中君,只為讓自己所愛之人幸福,也委婉的拒絕了大司命…
這一切,大司命其實都是明白的吧…那樣一個掌管世間生死的謫仙般的男子,心里,也一定很苦…
就像湘君之于少司命,少司命之于大司命,都是一聲難以企及的奢望。
說完了這句話,少司命像是放下了什麼包袱,她認真的看著蘇︰「九歌幻境里的故事,你要牢牢的記住,或許未來,你就會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還有,」少司命忽然之間俏皮的歪了歪頭︰「不要忘記我。」
看著眼前一瞬間放下所有稜角的雍容華貴的女子,蘇在心間微微嘆息。
湘夫人是與生俱來的王者風範,卻在愛情中變成了溫婉的女子,而少司命…
她本該是純真活潑的樣子,為了愛情,為了使命,不得不壓抑天性,強迫自己做出那副上位者的模樣…
鄭重的朝少司命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記住了。少司命展演一笑︰「那你,去湘水吧,幫我看一看他…是否還安好。」
少司命口中的他,就是湘君。
應下這件事情,少司命寬慰的點了點頭,整理身上玄色的蟒袍,站起身,又恢復了那副面無表情的尊貴模樣︰「本座送你一程。」
蘇只覺一股力量包裹著自己,緩過神來看向四周,發現四周的景物都發生變化。看著不遠處奔騰的江水,大抵,這里就是湘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