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薛牧說︰「現在告訴你,我不放心,萬一你告訴了別人,而且萬一……我死了呢?」
何歆穆道︰「那也不能讓我傻乎乎的等在這里,像你說的,要是你死了,我卻不知道,難道就一直等下去?」
薛牧思忖良久,才道︰「我辦完事就告訴你,你要是實在不願,我也不會強求。我的事至關重要,不能出差池。現在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的身份。」
不就是黑江盟的人,能有什麼身份,真把她當足不出戶的小姐哄了。
「哼,你想什麼都不提供,就讓我先承諾,誰知道要等多久,萬一十年八年我也得等下去?是不是太不公平了,今日你既不願說,咱們橋歸橋路歸路,各走各路,你別再來干涉我。」
「我的事一時半會兒說不清,也不是讓你現在就幫忙,,況且,難道你就沒瞞我什麼?」
是試探麼?還是已經窺到了全貌?
她的變化眾所周知,大家心里默認用失憶來解釋。
可薛牧顯然跟她們不是一樣的人,有些別的想法也不奇怪。
何歆穆一臉茫然︰「你指什麼?」
「你不是何歆穆……」
何歆穆沒想到他會這麼直白的說出來,可也隱約有了心理準備,沒有停頓的回答︰「我是。」
薛牧卻用復雜的眼神看著她,良久才道︰「不,你不是……」
何歆穆突然意識到,他方才的確是試探,只是試探的與她設想的不一樣,反而被他套出話來。
若她是何歆穆,應該不明白他指的是什麼意思,可是她卻不經思考就做出了回應。
顯然是對這個質疑已有心理準備。
看著薛牧變得冷厲的目光,何歆穆想,該找些什麼說辭,來打消他的質疑。
「你怎麼像我大姐,神神叨叨的,你們問我是誰,我還想問呢,之前你們告訴我說我是何歆穆,好啊我接受,頂著何歆穆的名頭給我找了門親事,我也沒有怨懟,可是現在一個兩個的過來問我是不是何歆穆,我怎麼知道!」
薛牧疑惑了,何淑雲也問過?
看到她隱有怒氣,不知是真氣到了,還是為了掩飾才給的說辭。
剛確定的念頭又不確定了起來。
思索片刻,這丫頭鬼得很,不能信。
「不用拿失憶當借口,一個人就算記憶全失,本性也不會改變,你與從前的你差別太大,也就騙得了內宅那些無知婦人,我再問一次,你是誰?」
薛牧目光已露出不善。
「我還想知道呢,你這麼能耐,怎麼不自己去查,查出來記得告訴我一聲。」
何歆穆還是否認的姿態。
一旦露出承認的念頭,後患將會無窮無盡。
她必須編出另一套說辭。
一個謊言需要無數個謊言來填補,最後只會漏洞百出,出盡丑態。
她不能讓別人知道她從前的身份,她也曾是黑江盟一員的事情,絕對不能讓他知道。
她既然得了何歆穆這個身份做保護傘,只能利用到底,就是死,也不能讓別人窺知真相。
何歆穆也是真動了些火氣,扭過頭不再看他,一副你怎麼說她都不想再管的模樣。
薛牧又不確信了。
他從前沒注意過何歆穆,只是知道她的大概情況,何歆穆的性情與他想象中很是不一樣。他本來以為是人雲亦雲,他听錯了,可是當詳細展開調查之後,何歆穆從前的樣子徹底鋪展在他眼前,他才發覺這個可能性,現在的她很有可能並非原本的她。
所以才有了這次試探。
而試探之後,他仍然一片茫然。
何歆穆說的並沒有不對。
她失憶,什麼都不記得,也許才讓從前壓抑的本性得以釋放。
可是失憶,真的會讓一個人,徹底改頭換面,與從前全然不同。
他腦中回想著他所知道的關于何歆穆的一樁樁,一件件。
她從前寫得一手簪花小楷,現在卻大字不識,得從頭學起。
她繡工尚可,夫人卻讓鄭繡娘重頭教起。
她性子懦弱,在別人面前連頭都不敢抬,現在卻天不怕地不怕,殺人放火都不怕。
她曾與韓閎海誓山盟,私定終身,現在卻毫不猶豫就能把劍捅進韓閎的胸口。
…………
這一切變化的開端,直指向去年冬日的那場落水事件。
這一切的變化,又直指向顯然換了一個人的何歆穆。
看著一臉憤然,帶著些倔強不肯承認的女子,薛牧覺得還是不要追根究底了。
何府未必就不知道她詭異的變化,只是他們根本就不關心,不想去深想。
難道何歆穆真的如他所猜想的,是鬼上身?
薛牧覺得有些人。
他們兩人打了這麼久的交道,除了性情行事與落水前後不一之外,與正常人並沒有別的不同。
身手還算不錯,只是身體素質扯了後腿,一直都沒什麼進展,她肯定為這事焦急的很吧。
想到她私底下可能會焦頭爛額的模樣,薛牧嘴角掛上了笑。
她與平常人也沒什麼不同。
就當成一個普通人對待吧,日後找個道士問問,這樣的事情是否有過先例。
「你不願說,我可以不逼你,可是今日你最好跟我約法三章。」
何歆穆抿緊嘴唇,薛牧不管她怎麼說,已經是認定了她不是何歆穆,她越辯解反而越會露破綻。
可是還是不能承認︰「不信拉倒。」
薛牧自顧自的開始說︰「我不追究你的來歷,而你在何府呆著不可以亂跑,等我的事情做完,就來帶你走。我保證何府絕對不會知道你的去向,不會找到你,你將會徹底月兌離何府。但前提是你要幫我做些事情,我來帶走你的時候會告訴你是什麼,也會給你考慮的時間。你若答應,我保你日後衣食無憂,不必為生存困擾。你若不也願大可直說,我不勉強,可若你敢跟我耍小心思,就別怪我不顧這些日子的情誼。」
語氣很強硬。
何歆穆思索他的話,問︰「我不答應你就放我走麼?」
薛牧說︰「是的,要怎麼走你自己解決,何府這尊小廟,應該困不住你,只是日後……人心險惡,江湖難捱,你要怎麼生存可沒人會管你,你只有出去了才會知道,人命只是草芥,那日的韓閎,未必就不會是日後的你。
「失去了何府的庇護,你以為,你就能得到真正的自由麼?
「不,只有當你站在足以俯視世人的高度,能夠為所欲為的時候,能夠拒絕你不想做的事情的時候,才是真正的自由。
「你非要以身試道,我不攔你,可我今日就把話放在這里,日後的苦果你只能自己吞,沒有人會可憐你,也沒有人會為你讓路。
「這,就是外面的世界。
「弱肉強食。」
何歆穆不再拖泥帶水,不假思索直接回答︰「好,就按你說的辦。」
兩人擊掌三聲,約成。
可是事情的發展,會如薛牧所想的順利進行麼,而何歆穆,她所心心念念的逃離是否能夠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