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計劃一通,袁彬去取收藥的板車,郭解到外頭望風,沐秋水和顧千行還是留在屋里。
屋內氣氛僵滯了一會,沐秋水開口責怪他不該回來︰「太危險了。」
「我若自己走了,才叫于心不安。」顧長溪問︰「不說這個,那事查得如何?」
「是梁無財。」沐秋水便將今日半天的經過告訴他。
當顧長溪听到她讓韓六報官時,忍不住笑道︰「我還當你會手刃他,想不到刺客居然報官,有意思,你可別讓我說準了……」
「他兩個孩子在外頭,我怕動靜太大不方便出來,」沐秋水如此掩飾一番,末了又道︰「那場火災傷亡慘重,卻不過是為了些銀子這樣的小事。」
顧長溪沉默片刻說︰「你不是旁人,豈止銀子對他不重要,世上每個人看重的事都不一樣。」
沐秋水啞然,是啊,世上之人形形色色又豈能相同。比如顧長溪,他看重的是什麼?沐秋水看不透他,曹州之行的遭遇讓她覺得,他應該是關心自己的。
只是他的關心,大約只是出于他對女人習慣采取的一種手段,她也只是芸芸眾生中普通人,他的關懷是他無意中施舍出來的吧。
他喜歡的分明是柳月娘那樣的女子,自己在他眼里恐怕只是個普通同僚,和十二天的其他人、和太史階都沒有分別。
太史階,她忽然想起他。
和顧長溪在一起時,她已經全然忘記遠在京師還有這樣一個人。然而縱使太史階口中甜言蜜語不斷,縱使他的吻再熱烈和纏綿,她自己知道自己心里仍然是無動于衷的。
詩書上的兩情相悅是什麼感覺,她不得而知。但是顧長溪施舍給她的關懷卻讓她欲罷不能。
沐秋水倒不想離開曹州了。
她抬起頭看到他正看著自己,慌亂得好像心事被看透,不禁臉上做燒別過臉去。
顧長溪臉上泛出笑意,片刻後忽然正色道︰「要小心袁彬。」
「……為什麼這麼說?」她對這突如其來警告很是意外,她雖然反感這人不經意流露出來的精明,但從來不曾刻意防備過他。
「他識破我們了。」
「識破什麼?」
「至少……他看出我們不是表兄妹。」
她愣了片刻,自責地問︰「是我哪里露出了破綻?」
「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我。」
「是什麼?」她不明白,顧長溪這樣謹慎的人,何處會讓袁彬抓到把柄。
他卻看著她沒有立時回答,俄頃才避開她的目光笑笑說︰「沒什麼,你不會明白。」
沐秋水不解其意,這時郭解開門進來小聲道︰「袁大夫來了。」
袁彬跟了進來說︰「你們先進板車躺下。」
她走到門口往外張望,看到門口停著一輛四輪的木板車沒有馬拉,顯然是袁彬一路自己推過來的。
袁彬解釋道︰「牽馬過來太招搖了,你們先進去跟我回醫館,到醫館套了馬直接出城。不過我走的是西門,不往京師的方向,出了城門你們自己得再繞路。」
二人點點頭,郭解已經在門口兩邊拉開繩子掛上被單擋住,好讓二人順利躲進板車的夾層。
這板車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兩人非得微微側身面對面躺著,才能擠下。等二人躺好後,袁彬迅速將木板蓋好又鋪上一層草墊,小聲說︰「出了城門再走一段,我讓你們出來時才出來,這樣保險。」隨後就推著板車往外氣定神閑走去。
沐秋水听著木輪發出的咕嚕咕嚕聲,均勻而悠長。
過了許久才停下,有人打招呼︰「袁大夫又要出城啊?」
「啊,進點藥材去。」
那人過來伸手就掏車上的草墊子,草墊子被掀開一角,光線從木板之間半指寬的縫隙里透進來,恰好照在沐秋水的臉上。顧長溪連忙將她的頭往自己這邊摟了一下,避開那束光線。
他已經可以從縫隙看到外頭說話那人的臉,只是夾層黑暗,那人一時還沒有注意到他二人。
顧長溪一手按到插/在腰間絛帶上的象牙扇,準備隨時暴起應敵。
這時袁彬一拍那人的手,草墊子又重新落回木板上,他听見袁彬說︰「你可別扯壞了,新換的。」
「這草墊編織得不錯啊,看你這小氣的樣子。」
「張大嫂的攤上買的,良心貨,你自己去看。」
那人搭腔著走開去,顧長溪這才放下手松一口氣。
安靜了一會兒,就听見馬匹往外噴氣的聲音,應該是袁彬在套車了。木板車晃了一晃,沐秋水往顧長溪那邊滑過去許多,二人微微蜷縮著幾乎是臉對著臉。
隨後木板車又晃了一下,便穩定地動了起來,應該是往城門去了。
板車的速度漸漸慢下來,沐秋水听見熙熙攘攘的聲音,料想是城門口排隊等著出去的人。板車慢慢向前挪著終于徹底停下。
「喲,袁大夫。」有人說︰「采藥去啊?」
「是呀。」
「七爺身子怎麼樣?」
「康健著呢。」
那人賠笑道︰「多虧您了。」
袁彬道︰「勞駕快點,我要在外頭過夜,晚了不方便投宿。」
「哎好,這就好了,您請好吧。」
「嗯,謝了。」
車輪重新滾起勻速向前去,耳邊熙攘的聲音越傳越遠,他們終于離開了曹州城。
「還是曹州城的地界呢,」袁彬自言自語道︰「悠著點。」
二人知道這是在對他們提點,因此仍舊配合地蜷在隔層中沒有動彈。
耳邊只有車輪咕嚕咕嚕的聲音,黑暗的隔層里,沐秋水幾乎是貼在顧長溪的懷里,兩人都可以清晰得听到對方的呼吸聲。
她的氣息柔柔地拂過顧長溪的脖子,他閉起眼感受著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心里癢得像有一根羽毛在撓著自己的五髒六腑。
沐秋水貼著他,想起兩人初遇的那晚,只是此刻他身上沒有了那種俗氣的胭脂香味,取而代之的是一點點皂角粉的味道。
在這逼仄的空間里,兩人之間長久的沉默讓她心慌意亂,她忍不住開口,用極輕的聲音喚了他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