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天氣晴好。
宋府內院垂花門外,一丫鬟穿著水綠色寶瓶滾毛馬甲,撩開朱紅色雲錦車簾,從一輛亞青色華蓋馬車上跳了下來。
又回頭撩開車簾,清脆又恭敬地說︰「小姐小心點。」邊說邊攙扶一位罩了一件櫻紅色縷金圓領對襟長褙子,簪了一對赤金絞絲孔雀餃珠釵,並著各種赤金花珠無數的小女子下來。
兩人剛要走進垂花門,卻見一輛更為華美的馬車急馳而來,擋住她們的去路。
一個俏麗的丫鬟跳了下來,也撩開車簾,攙扶著一位低眉淺笑的女子下來。
只見該女子,穿著輕簡的月白衣裙,外頭披著一個白狐毛斗篷。發髻上只斜斜插著一支東珠釵子,那釵子有兩顆東珠,一大一小,大的有龍眼大小,小的也有龍眼核大,一長一短,用紅珊瑚結珠等距隔開,顫悠悠地,讓人覺得該女子不勝其重,忍不住憐惜起來。
只見該女子嬌笑地說︰「靜儀姐姐早,不好意思,下人趕車沒注意,擋了姐姐的道了。」
穿水綠色寶瓶滾毛馬甲的丫鬟一听,義憤填膺的說道︰「劉小姐既然知道自己擋道了,還不走開點,好狗都知道不擋道。」
周靜儀皮笑肉不笑地訓斥︰「該死的賤婢,早就叫你要多讀書你不肯。你看你怎麼這樣和嘉蘭妹妹胡亂說話呢,把妹妹和狗比呢。」
說著又上前一步,低聲地對劉嘉蘭說︰「嘉蘭妹妹莫不是以為,先進這個門就能先嫁了?」
說完又退開一步︰「妹妹要小心點,走得急容易摔倒呀。」
劉嘉蘭一听,氣急敗壞啐道︰「總好比有人天天來守著,也不見吃到肉骨頭呀,咱們走著瞧,有你哭著來求我的那一天,拭目以待吧。」
周靜儀不屑的掃了劉嘉蘭一眼,掩唇輕笑道︰「妹妹說大話的時候,可要照照鏡子才成,這滿省郡里找,比妹妹長得還要差的嫡女,卻是少之又少的。妹妹莫不是以為,宋公子能瞧上妹妹這破落身子?」周靜儀說著,正了正自己項間的翠玉金鎖瓔珞圈,挑了挑丹鳳眼,得意的掃了一眼劉嘉蘭。
「破落身子也比見誰要嫁好呀,我若是姐姐啊,就趁著今日這機會,落個帕子什麼的,跟那些不知道本城你事跡的外地官員子嗣有個首尾,早早的將自己嫁出去才好,不然的話,姐姐那些腌事傳到宋公子那……」
劉嘉蘭攏了攏自己鬢間的碎發,拿著帕子掩著嘴角笑,笑聲斷斷續續,讓人听了覺得象毛毛蟲爬在手臂上。
「大少爺,要把她們分開嗎?後面來了許多的馬車。」宋錦瑜和三七站在垂花門後面,一棵高大的樹遮住他們的身影。
「不用管她們。」宋錦瑜沉聲吩咐。
這就是前世他的妻,面目猙獰乏善可陳。
周小姐與劉小姐還欲再鬧,旁邊有一個站了一會兒的女子,她被堵了門也進不去,于是淡淡張口說道;「後面已經來了許多的馬車,兩位是準備讓旁人看了笑話嗎?」
周靜儀和劉嘉蘭一看,是郡太尉家的二姑娘,已經訂婚了。
一語堵住了兩人,兩人氣哼哼的在自己的丫鬟服侍下,奔著宋府的內院梅苑花廳行去。
宋府有四園之景,春日桃李,夏日芙蓉牡丹,還有一池荷荷花,秋日菊花桂花樹香飄十里,而此刻梅花繽紛,除了小道上的雪已被清掉,整個梅園梅樹上白雪壓著紅梅,樹底下也是一片潔白,讓人賞心悅目。
剛才排在她們前面的馬車主人都已如她們這般被人服侍著下了馬車,此時正被人引著走進園中。三個一群,五個一簇的站在一起欣賞著美景。
一個個打扮的自然極美,有花枝招展的,也有淡雅素靜的,各色衣裾翻飛,明明是冬天,倒有了春天百花齊綻之美。最終所有女眷在梅苑花廳聚首……
都想來撿一碗殘羹喝,兩個人心里恨恨地想。
宋二夫人坐在首位,她今日穿了件絳紅的酒金褙子,一件淺金的比甲。頭上簪著三根金簪,每根簪下都垂著一顆指頭大小的珍珠,僅是這身裝扮便足以讓廳中諸位少女暗中羨慕。
除夕守歲時,宋大夫人著了涼,咳嗽更嚴重些,這幾天都在臥床休息。
宋二夫人起身。她的眼楮先是在廳中諸人身上打量一圈,周靜儀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總感覺宋二夫人的目光似乎在她站的方向定了定一會兒。
隨後,宋二夫人才含笑開口︰「感謝諸位來此參加今日的梅花宴,今天的宴會沒有往年那麼多規矩。往年要求姑娘們或是賦詩一首,或是填詞一篇……著實有些為難姑娘們。
宋二夫人逗趣的話說到這里,直逗得廳中姑娘掩袖而笑。
「……所以我們今日便尋個小樂子玩。梅亭上我讓人圍著青紗帷幔,各位姑娘的長輩都不在這,大家就松快松快一下,這梅花宴就由小女含玉主持,你們玩投射也好,擊鼓傳花也罷,快樂最重要。我今兒也告個懶,就不陪大家了。」
一听宋二夫人也不出現,大家安靜了一下。文人士子們借機飲酒斗詩,雅稱為「曲水流觴」。閨閣小姐雖也熟讀經書,但要限時應景之作,大都有些難度,平時幾個雖可相約賞花烹茶,但象現在雪中小酌,又無大人管束,實在難得。
只听到宋二夫人接著說︰「只是有一點,省郡的各家公子今日也都聚在隔壁荷園畫畫,等下大家站在梅亭上可以看到各位公子。不過諸位盡管放心,梅園地勢比荷園高,公子們看不清楚大家。我梅苑上下,僅是小丫頭便有五六十人。每個路口都站有兩個婢女,大家可放心四處行走,必不會讓各千金有所損傷。只要大家行走時自己小心,莫錯入它園子。」
說完一微笑地一眨眼楮,一副你懂我懂的神色,
一听到省郡的各家公子也在這,又听到宋二夫人也要走開,兩個園子里只有未婚的公子和小姐們,有些姑娘心思泛活起來,神色都輕快了,跟著笑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