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心煩意亂吃著茶,听說二房那邊的二女乃女乃,親自教廚婆子煎梅干菜肉餅,引得府里上下都去圍觀,熱鬧極了。
她深不以為然,京城侯門貴女皆是金湯玉露灌養的嬌花,縴指不沾陽春水的,否則那同這些個丫鬟婆子有甚區別?
二女乃女乃說起是從梁國公府嫁入沈家,其實不過表象,瞧,能進廚房洗手做羹湯的,能高貴到哪里去。
正暗念,听見院里有個丫鬟的聲音︰「玫雲姐姐可在屋里麼?」玫雲坐在杌子上做針黹,忙起身掀簾看去,樣貌熟又不熟的,手肘挎著紅漆繪串枝番蓮的食盒,便問她︰「你是誰,尋我有何事?」
丫鬟道︰「我是翠香,二女乃女乃今煎了許多梅干菜肉餅,打發我送些來給三女乃女乃嘗鮮。」說著垂首揭開盒蓋,拿出一盤熱騰騰的肉餅來。
玫雲迎上去接過,讓她略等會兒,復又進房稟了崔氏,崔氏叫領她進來,翠香進房恭敬請了安,听崔氏問︰「這肉餅確是二女乃女乃親自煎的?」
翠香回話︰「沒錯兒,二女乃女乃忙了足有半日呢。」
崔氏冷笑︰「說謊話不打草稿,二女乃女乃今日不是去女學了麼,怎有空閑煎甚麼肉餅?」
翠香道︰「二女乃女乃陪荔姐兒去女學,申時回的府,直接就進了廚房忙活,一刻不曾歇著。」
「我還沒說甚麼,你急甚麼呀!」崔氏回頭瞅著玫雲︰「你也好生學著些,瞧人家丫頭皆曉得忠心護主!」
玫雲低聲稱「是」,翠香淡笑道︰「三女乃女乃言重,這倒與忠心護主無關,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她又俯身告辭︰「還要給大女乃女乃送肉餅去,三女乃女乃若無旁的吩咐,恕奴婢先走一步。」
崔氏看她會兒,才道︰「回去替我謝二女乃女乃一聲。」命玫雲給她幾百賞錢,見她面容沉靜地收錢入袖籠,挎起食盒子由個小丫頭送出門去。
待四下無人,玫雲聞著肉餅香味兒,觀崔氏無動于衷,忍不住問︰「女乃女乃不嘗一個麼?」」誰要吃個,油得膩心。「崔氏滿臉不屑之色,讓她拿去給丫頭分食,玫雲心中暗喜,端起盤兒轉身就走,才掀起簾子,又听得崔氏喊︰」你回來,我還有話說。「玫雲只得再回來,听她說︰」鶯歌要跟她哥嫂回去,我總覺得奇怪,記得二爺婚娶時,我曾跟她提過,要好生伺候夫人,過三五月,尋個機會把她明放在屋里(注︰指轉為妾室),她當時听後喜不自勝,怎會舍得求去?」
玫雲想想道︰」如此說來,她嫂嫂那日是有些反常,只要賣身契,我同她說三女乃女乃好心,還會給五兩銀子並兩匹綢子,她倒大方舍棄了,只道二老爺給過銀兩已知足。」
崔氏听得發怔,半晌才低聲吩咐︰」你明日里出府一趟,去問鶯歌是自願出府,還是二女乃女乃迫她走的?「
玫雲有些不敢置信︰「二女乃女乃才進門哩,應還不至于如此罷。」」知人知面不知心。「崔氏面色凝冷道︰」這個二女乃女乃可會來事,瞧把二老爺迷得團團轉,是個有手段的,以前那個夢笙給她提鞋都不如「
話音還未落,外頭一個丫鬟來回話︰」趙管事領掌塾崔先生進來了。「」這般晚了,他倆來作甚?「崔氏命他們進來,只听腳步簇簇響動,趙管事掀簾子入到屋內,給她躬身作揖,顏骨肅沉,目光炯炯。
趙煬是沈府的大管事,深得老夫人器重,崔氏亦不敢造次,即命玫雲斟茶來,一面笑問︰」趙管事不知為何而來?「又朝他身後張望︰」崔先生與你同來,他人在哪里?「
趙煬撩袍而坐,沒有笑容,只沉聲道︰」我讓崔先生再外間等候,是有樁事要特別稟明,至于三女乃女乃如何處置,悉听尊便!「
崔氏的心莫名地突突往上跳,她有種極不好的預感
崔定亮進屋時,同趙煬擦身而過,見崔氏低眉垂眼坐在桌前,不知再想甚麼,手里的帕子攥的死緊。
玫雲給他斟茶罷,很快退下。
崔定亮端起盞吃一口,是上好的六安瓜片,帶點煙火味,卻最舒展心神。
他滿面怒意,粗聲道︰」同你說一聲,那名叫田姜的女子弟若還來讀書,我就不教了。實在欺人太甚!」
崔氏猛得抬頭看他,鐵青著臉問︰「兩年光陰你連《訓蒙駢句》都未教完,整日里不認真教習,只顧自己玩樂,可皆屬實?」
崔定亮又吃口茶,把那套「女子無才便為德」的理念復訴一遍,只視為理所當然。
崔氏氣得渾身發軟,抖著嗓音道︰」我尊你是長輩,不便說置氣的話兒,二爺捐銀興辦義塾及女學,可不是專供你這尊佛的。「」當初,義塾掌塾葉先生是二爺親自去請的,女學這邊,母親兩次三番捎信于我,只道你滿月復經綸卻無用武之地,終日賦閑在家靠她周濟過活,讓我替你尋個事做,方才厚起臉皮向老夫人舉薦,你才得了這個教書的地方,在這里,供你茶、供你飯,有屋檐躺、好床宿,例銀每月雷打不動給你,除學生束可收,逢節日里,凡有好吃好穿好用的,也從不少你一份。「」你瞧那葉先生滿月復經綸,勤勉教習,在族中子弟中口碑極好,連外頭旁府的听聞,都求爺爺告女乃女乃想入塾來讀書,我就納悶女學這邊怎跟潭死水般不起波瀾,又總想你也是進士出身,教十數蒙童怎會不易,遂睜只眼閉只眼不太管,哪曉得你卻是三天打漁兩天曬網,竟是無心教習。「
她愈講愈心口疼,頓了頓紅著眼道︰「你不為旁人著想,可沈雁是你外孫女兒,怎能連她一起坑騙兩年有余。更況你既然蔑視女學,又來貪圖這份錢財作甚,我這趟可要被你害死,你也得不到甚好處。」
崔定亮來時打的如意算盤,是把田姜趕出女學,順道問崔氏討些銀兩,已好些天沒見錦春院那娼婦了。
哪想自進來起就被她百般奚落,心中由生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