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發題卷還有二個時辰,舜鈺在門前掛油布簾子,一個差軍頭戴箬笠,身披簑衣守在外頭,有張年輕的面龐,見她身量尚小,踮起足尖夠不著門頂,索性接過替她掛上。
舜鈺欲聊表謝意,放眼見每個號舍門前皆有差軍把守,按考場律例,考生不得與他人之間講問、喧嘩等。遂只微笑頜首,扭身入內不出。
再將桌凳抹淨灰塵,擺好筆墨紙硯等物,對面牆壁龕里擱了只鐵皮小爐,火苗孳孳舌忝著鍋底,舜鈺去接半壺熱水,倚著被褥吃了些白面卷餅,原想再睡一會養精神,卻目光炯炯盯著木梁青瓦發呆,記起劉海橋的話,或有花蛇盤繞藏匿其間,便愈發闔不攏眼。
這樣翻來覆去間,舍內已暗黑成團,她索性坐起,點亮燭火,听著隔壁一聲接一聲的咳嗽、並趿鞋走動聲。
雨不知何時停了,窗外一丸白月升起,霧薄風搖,有樹影忽明忽暗在窗前婆娑,宿鳥咕咕驚啼,甚是蕭瑟落寞。
忽听有銅鑼響鳴,連敲八下,驚跌了一只順絲而爬的小蜘蛛。
半晌功夫,紛雜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油布簾子被差軍半掀,迎進三位著官服的提調及監試官,皆面色肅穆,舜鈺恭敬作揖,他三人一言不發,放下題卷輒身就走。
拿起題卷看,考論一道、判五道,詔誥表各科一道。
「論」題目出自《論語.先進》,以「點,爾何如?」制義。
此論釋意︰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陪孔子坐。孔子問四人有何抱負?子路曰若一個大國受侵又國內鬧荒,他只需三年便能讓人民驍勇善戰,實行禮治;冉求曰一小國我治理三年,百姓就得飽暖;公西赤曰有志于宗廟祭祀禮儀、願從贊禮人開始學習。而曾皙曰他的志向已實現,暮春穿新衣,與同伴郊野游耍,踏歌而回。孔子對曾抱負贊之。
舜鈺忽而想起前世里,某日冬至。
窗外雪大如白蝶飛,她在香暖靜謐的棲桐院,倚在大炕上看書,連沈二爺進了房都不曾曉得,直到他坐到她身邊來,拿走擱在她膝頭的書才驚覺。
一個丫頭捧著他的黑色大氅,一個丫頭倒來滾滾的茶。
「你打算考科舉麼?怎會看這章出神?」沈二爺揮手讓丫頭退下,把她一臂攬入寬厚的懷里。
「若以此篇為題,二爺會如何制義?」舜鈺不慣這種親密,渾身僵硬,隨口找個話兒,扭了扭,拉開彼此距離。
沈二爺眼眸微黯,神情淡淡的,俯首看起書來,卻也語氣溫和的回她︰」隨所遇而志在焉,聖人之所與也!「
舜鈺微怔,嚅嚅問︰」孔聖人所贊許的是志在隨遇而安麼?「
沈二爺沉聲道︰」夫三子所志者,異日之知,終日惶惶然以有待之勛名;點所志者,今日之樂。而子之與之,卒在此不在彼。」意為︰子路、冉有及公西華的志向,是將來的知遇,但會整日心情不安地、期待將來能獲得功名;而曾皙的志向,是享受現在的快樂。孔子贊許曾皙,是他珍重現在而不在將來。
沈二爺手里拈著書頁,忽而抬眼看她︰「你之志向是何?」
志向?她的志向便是利用眼前人、助朱煜重奪皇位。
朝窗外一片蒼茫看去,有丫鬟婆子正在院里掃雪開徑,抬手理鬢邊微散的碎發,抿了抿唇︰「我之志與子路、冉有及公西華無異二爺呢?」
沈二爺沉默了半晌,就在舜鈺以為他不會再回她話時,卻听他平靜道︰「我與曾皙之志無異!」
他現在很快樂麼?!舜鈺模糊的想,繼續看窗外的風景。
他的快樂,其實與她有何相干,她並不快樂
不過舜鈺現在很快樂!
《論語.先進》此篇幅冗長而意雜,破題並非易事,沈二爺所給的答案是精妙至極的。
俗語說萬事開頭難,待她把「論」題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後,其它的題抒意起來,只覺愈發順暢。
不知不覺已交三鼓,門外的差軍打起了呼嚕,舜鈺伸個懶腰,細細呼起呵欠,把考卷收好,再拉過褥子欲要歇息。
朦朧間,燭火劈啪爆著花兒,油布簾子掀起,舜鈺望去,進來個青春婦人,著石榴紅裙,身段妖嬈娉婷,有幾分動人姿色,她手中撥弄起琵琶,歌聲婉轉︰」都說有情人相會時,無邊的情況,我兩個相會時,怎生的冤仇,哭一哭,說一說,就要東方亮,我忙忙梳妝來會你,你懶懶攤被兒臥在床,不知什麼日子相逢也,又怎夠把那日的淒涼講。「
舜鈺揉著眼楮坐起,不悅斥道︰」風月場里的婦人,怎混進我的號舍里,唱些yin詞艷曲兒。「
那婦人怔了怔,這才抬起眼看她,忙俯身作禮,很是歉然︰」是我走錯了地,尋錯了人。他一早還在這里的,卻不知何時離開了。「
說話間,又怒容滿面,恨道︰」我要索他的命,揪他一同去閻王面前討個公道。「
又朝舜鈺道︰」你與我一同去吧,作個證我不曾冤枉他。「
舜鈺見她衣裳**的,狼狽又可憐的模樣,遂點頭允了。
那婦人道聲謝,走在前頭,舜鈺緊隨其後,出號舍,沿巷道走過半晌,終駐足在處號舍前。
舜鈺看著號牌,竟是蓋字號一號,跑錯她號舍的那位儒生。
掀簾而進,那儒生還不曾安歇,正在執筆答題,听得響動,抬頭看是舜鈺,頗為驚訝,再溜眼朝婦人瞧去,瞬間面龐蒼白,愀然變色。」雖說與你緣由路頭妻,我卻一門心思跟你走,你騙去我的家當不說,竟還生生要我命,你這個狠心絕意的無情郎。「那婦人杏眼圓睜,銀牙兒咬得噶吱作響。
那儒生哆哆嗦嗦至她身前,「噗通」一聲跪下,抱住她的腿兒求饒道︰「好姐姐,我家中有個河東獅,若帶你回去,兩廂性命皆不保,推你入河塘實非有意,是那沿邊青苔太濕滑,好姐姐你讓我考功名,日後替你立大廟、塑金身,當佛供著,定保那香火長年不斷。」
「休得花言巧語誆騙我。」那婦人叱喝,遂朝舜鈺看過來︰「你可听得仔細,他自個承認推我入河,生生要了我的命。」
舜鈺頜首答是,那婦人揪起儒生的耳朵,罵罵咧咧的朝門外走。她追跟出來,巷道里黑漆漆的,哪里有半個人影,忽听一聲厲喝︰「你怎在這里?」
舜鈺大驚,眼眸一睜,哪里在甚麼巷道,她正安穩地躺在板床上,窗戶已透進清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