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司南看著眼前的仲曉雪,她扯了扯嘴角試圖微笑,卻露出比哭還要難看的表情。
當她的手無意識按在胸口處時,陶司南看得分明。她左臉邊是粉紅色的大字「忠」,右邊是黑色的一排字,「一念之差,半生淒苦」,腦門上則是空蕩蕩的一片,並沒有任何表情符號。
陶司南眼楮一亮,凶手怎麼可能是「忠」?很好,仲曉雪成功的引起了他的注意。
陶司南瞅了瞅大胡子peter等在場的另外四人,他們無一不是一臉「天要塌下來了」的沉痛表情,于是猶豫了半響,他開口試探道︰「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仲曉雪沉默片刻,沒有正面回答陶司南的問題,甚至她的話听起來像是在自言自語。她背過身朝欄桿處走去,說︰「我還記得那年夏天,陽光、樹蔭、蟬鳴,就如同那時候的我們,明媚、青澀、浮躁,卻是歲月正好……那個夏天,我和戴蘭兩個剛剛踏出藝校的小女生,什麼都不懂,就幸運地被導演一眼挑中。」
陶司南默默地听著,仲曉雪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望著他,輕輕朝他抿嘴一笑,那樣明亮的眼眸他卻看不懂。
仲曉雪道︰「沒錯了,就是像你這般大的年紀,什麼都不懂,就什麼都是快樂的。」
仲曉雪還是轉過了身去,「《大唐雙姝》成就了我們,同時也束-縛了我們……明明是兩個不同的個體,為什麼提到其中一個的時候,一定要拿另一個出來對比一番才甘心?」
「娛記甘心了,網友甘心了,同行甘心了……我卻怎樣都不甘心。」
陶司南感受到仲曉雪情緒的波動,可他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如果是蒼白無力的安慰,那還是算了吧。
《大唐雙姝》這部火了十多年的經典之作他是有看過的,正如仲曉雪所評價的那樣——對于女主角來說,既是成就,又是束-縛!
「雙姝」的角色實在太經典,以至于仲曉雪和戴蘭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沒辦法擺月兌聖母清河公主和驕縱昭陽公主的影子,絆住了她們在演繹道路上前進的步伐。
「你說大家為什麼都喜歡拿戴蘭和我作比較呢?」仲曉雪嗤笑著自問自答,「是想要看我事事都比不過戴蘭,尷尬、憤怒、扭曲、瘋狂,卻又無可奈何的丑態麼?!」
依舊只有仲曉雪一個人的聲音,「作為演員,自然都希望演藝事業能更進一步,進軍電影界無疑是最好的選擇……我和戴蘭卻被貼上了標簽難以轉型,還成了票房毒-藥。」
「可是然後呢。」仲曉雪的話語中透著濃烈的不甘心,「沒有辦法,我只好回去繼續拍電視劇,戴蘭卻念起了導演專業的博士,還自己拍了電影。一個是電視劇里看膩了的老面孔,一個是導演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呵……」
陶司南想說︰你不是不願與戴蘭作比較的麼?怎麼自己就比較上了?但到底沒有開口戳人心窩子。
仲曉雪又道︰「作為女人,嫁個好老公應該是畢生追求的終極夢想。看看戴蘭,嫁給娛樂公司的老總當上了豪門闊太太,還生下一對龍鳳胎。再看看我,依舊是孤身一人沒個依靠……」
「真奇怪。」仲曉雪的情緒又回到初見時的平靜,也不知道是在問陶司南他們,還是在問她自己。她微微歪著腦袋,一副天真懵懂的模樣,「明明是一模一樣的起點,為什麼結果卻是天差地別?」
從事業到家庭,她仲曉雪全都輸給了戴蘭,輸得徹底!
peter等人都沒有開口說話,似乎覺得這個女人已經被現實和嫉妒之心折磨的神經不正常了,說再多也是無意義。
陶司南忍了忍,還是沒忍住開了口,他反駁道︰「你覺得自己不幸福?可幸福不是跟不幸的人比較出來的。不幸福只是因為你不滿足!」
peter死命給陶司南使眼色,這瓜娃子胡說什麼呢?還嫌仲曉雪不夠神經?
仲曉雪聞言果然被陶司南刺激到了,她面帶慍色,口氣生硬道︰「戴蘭她不該來這里的!」
她猛地瞪大眼楮,面容猙獰可怕,嘶聲力竭地怒喊道︰「她當上闊太太了,就絲毫不顧姐妹情誼!你知道我為了參加這檔真人秀推了一部大制作的邀約嗎?結果她卻要跑來跟我說什麼……公司經營不善,要提前結束真人秀,好把凱度多騰出來拍攝電影!你說可不可笑?」
姐妹情誼?姐妹情誼就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說罷,仲曉雪便自顧自地笑了起來。陶司南見之無來由的覺得有些悲涼,她這副模樣,和往日的銀幕形象沒有一絲一毫的相似之處。
陶司南突然意識到,話題不知不覺就被仲曉雪帶跑偏了,他的初衷是弄清楚戴蘭的死亡真相。他凝視著笑得夸張的仲曉雪,似隨意又似鄭重地搖了兩下頭,「我並不覺得可笑。」
仲曉雪聞言,竟也停止大笑,只是面容依舊透著猙獰。「我看在她的面子上才來到這里,她卻說讓我滾就讓我滾,憑什麼?這還不夠可笑?!」
仲曉雪的胸膛劇烈起伏,又將矛頭指向一句話都未說的peter身上。「還有你們!」仲曉雪憤怒到紅了眼眶,「高貴善良的公主殿下?呵,分明就是雙手沾滿鮮血的邪惡女魔頭!」
peter聞言一愣,然後聳了聳肩表示很無奈。
仲曉雪見此情形更是怒不可遏,話語中充斥著強烈的怨氣和不忿︰「是!我是過氣大齡女星!可我還沒落魄到需要出演如此丑惡的角色來增加曝光率!你們簡直欺人太甚!」
「你怎麼會這樣想?」陶司南皺眉。仲曉雪已經走到欄桿的邊緣,只一探身,就會步上戴蘭的後塵,這點讓他有些心神不寧。
仲曉雪焦躁地說︰「這是事實!」
「是麼。」陶司南胸腔中蔓延著一股子悲哀,不知是為仲曉雪,還是戴蘭,亦或是節目組……「可是,你所認定的事實,並不就是所謂的事實。」
陶司南舉起手中的書,將書的正面展示給仲曉雪,「你看,《走在世界前面的公主殿下》,節目組都已經撰寫好了你的豐功偉績,你卻不屑低頭看一眼。」
這本書正是陶司南在王室圖書館中隨手抽取的一本。現在想來,這本書的裝訂尤其華美,書雖然不厚,長度卻要比其他書本高出好大一截,本身就是引人注目的存在。
仲曉雪頓時臉色煞白。
陶司南娓娓道出真相,「有些信息你大概不知道,凱度多什麼都有,獨獨少了產科醫生;凱度多什麼都正常,偏偏死于生產的準媽媽多了些。」頓了頓又補充道,「是之前就已經死亡的準媽媽,不是失蹤的那七人……失蹤的七人應該都還活著。」
peter吹了一記口哨,看向陶司南的一眼中充滿了贊揚。當他又看向仲曉雪的時候,絡腮胡子遮住了臉上的復雜。
陶司南走近仲曉雪,將書放在她的腳邊,轉而又舉起晶卡,他指著晶卡背面的xs問道︰「你看這里。現在,你能猜到這個標記是什麼意思了嗎?」
仲曉雪的心仿佛被猛然砸進水底,濺起帶著血絲的冰錐子。
「劇情是早就設計好的。」peter聳聳肩,不以為意道,「第七天的時候,不管選手進展如何,節目組都會以不為人知的公主殿下作為收尾。公主殿下充滿智慧絕非狡猾,公主殿下手沾鮮血絕非殺戮……你猜到這個標記代表什麼了嗎?」
仲曉雪已泣不成聲。
xs——就是「新生」啊……
然而這還不算完。
一疊白紙毫無預兆地朝仲曉雪飛去,掉落在她腳邊與《走在世界前面的公主殿下》並排著。
「看一下這份合約吧。」來人竟是許久不見的顧八,他一改平日笑嘻嘻的模樣,臉色有些陰沉。「向華陽宣告破產,人已經帶著小情和私生子出逃到墨西哥。華鼎現在就是一堆爛攤子,這種時候,戴蘭要把凱度多轉讓給陸氏有什麼錯?」
仲曉雪聞言先是一愣,顯然沒料到突然又出現三人,三人俱是一副精英的打扮,聯想到自己此時狼狽的模樣,這讓她心中難堪至極。隨即她卻又尖叫開了︰「她沒有錯!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行了嗎?」
顧八搖頭,「戴蘭沒有這麼做,她頂住陸氏的壓力變賣所有私人財產,以個人名義買下凱度多。她甚至為此將真人秀的決策權和凱度多的使用權都交給了千秋娛樂,她只有一個條件……」
顧八沒再說是什麼條件。
仲曉雪瞪大眼楮,雙目無神地盯著腳邊的合約,哆嗦著手指不敢翻開。怔怔的看了許久,她機械地將視線轉移到自己的雙手上。就這雙縴縴玉手,將戴蘭推向死神,也將她自己,推向深淵。
仲曉雪開始反復喃喃自語道︰「不可能,這不可能!她在電話里明明跟我說……真人秀做不下去了,凱度多也要賣掉了……我听得清清楚楚!」
正因為在電話里听得很清楚,所以見面時,她並沒有給她再多說些什麼的機會。
「好了。」為首的男人抿著嘴角很是不悅,「警察就在樓下,有什麼事情跟他們說。」
警察搭了土豪的順風車,得以提前大半個小時到達案發現場。
陶司南將視線從失魂落魄的仲曉雪身上移開,然後就緊緊黏在孫西嶺臉上再也不動了。雖然覺得他愉悅的表情會刺激到仲曉雪不太地道,但還是忍不住笑彎了眼楮。
「哥啊!」陶司南小聲道,「你怎麼過來了?」
孫西嶺板著一張冷臉,也不知他在不開心什麼,可眼中的一閃而過的笑意暴露了他的內心。他揪了揪陶司南的假發,嫌棄道︰「又硬又毛糙。」
陶司南︰「……還行吧。」
孫西嶺的嘴角上揚了一度,「走!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