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車行旅小半月,行程將至,她卻希望旅程再長一些。
眼前高大的騰龍影壁襯得王府氣勢威嚴,使得她的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抬不起來。那端莊肅穆的瓖釘赤門,那威武守立的石獅,無由的讓人感到壓抑,就往這門口一站,都要不自覺的理平了衣衫,端直了身板,提起了精神兒。說起來左右也是個王府,就是再好,也不會和她以往的生活環境相差多大,可是此時就是那麼的拘謹,或許是心理抗拒的原因吧。
「唉!」她眼瞅著地面,耷拉著腦袋。
「小小年紀,嘆什麼氣。」劉媽媽笑著,「到了應該高興才是啊。」
將至正午,日光直射,府門耀起了暖橘色的光,她直勾勾的瞅著,想著,即將見到只曾謀過一面,形象早已模糊了的姐夫不,夫君,心里就忐忐忑忑的。
劉媽媽看出了她的心思,貼心道︰「殿下要見到你婉婉姐了呢,她也定是早早就算好了你什麼時候到,日日期盼著你呢!」
對啊!听劉媽媽這麼一提醒,剛才提著鉛一樣的腿腳如今也變得輕松起來。
「郡王殿下!」門口的侍衛遠遠看出了來人是和碩郡王,連忙迎上來叩見︰「請郡王、公主稍等片刻,末將已經差人進去通報。」侍衛秉道。
過了不一會兒,門樓上先響起了震耳的爆竹聲,紅屑漫天,左門緩緩大敞。
要見到姐姐了嗎?或者是
來人不是孟,也不是董婉婉,而是一個管事媽媽和十幾個丫鬟、家丁。管事媽媽麻利的安排家丁搬抬物品,自己則躬身攤手引領。
「皇兄還未回來?」近日攻打寧川城,孟應是正帶著瓖黃旗大軍備迎最後一戰。
「回郡王,是的。」管事媽媽轉向孟禎,恭敬答道。
「請郡王用杯茶再行回去吧!」話未說上兩句,見孟禎開始安排一眾迎親的將士們調馬,管事媽媽走近兩步說道,「一路勞頓,稍作休憩不遲。」
「回頭再喝。」他翻身上馬,話落的空兒,車隊已緩緩的朝皇宮方向去了。
眼看就到了他父君午休的時辰。
孟璋戎馬一輩子,現下帶兵是力不從心了,用他自己的話說是自己該歇一歇,頤養天年了,雖說身子骨還算硬朗,說頤養天年有些早了點,但是多年征戰帶來的積疾,常令他吃不消,如今軍政之事大都交給了大皇子孟和孟他們,所以自從歇下之後,尤其夏日,每天要睡兩個時辰。
父君午休,中間打斷必吃責備,趁這之前復了命,早些叫身邊這些人回去各忙各,省的大家還都要在那御園子里苦等著。
羲謠悶聲跟在管事媽媽的後面走著,劉媽媽說過,女兒家嫁到哪里,哪里就是她的歸宿,怎麼此時一點也沒有歸宿的感覺?反倒覺得周圍的空氣都是疏離的,入伏的天兒,卻滲上幾絲冷意來。她抬手,撫了撫手臂。
「這三間廂房,位置和風水都上好,采光也好,是臨走前王爺特意囑咐過,留給各位新主子先行暫居的。」嬤嬤從前面帶著路,攤手伸向眼前的滿月形拱門。
眾人跟著走進去,見是三間廂房的小院兒,西面的兩間廂房並臨著,朝南向,東邊的則是一間拐了出來的西向偏房。嬤嬤帶著她們經過兩間西廂房的時候,劉媽媽稍微留意了一下,樹影暖陽,投映在紅漆雕花木門上,暖暖的,亮亮的,見到房門此時正關著,不知是否已經有人在里面安頓了,若真的說住,還是這兩間好。
而管事媽媽並未從這邊停下的意思,而是徑直帶她們去了東廂房。這東廂背陽不說,後面還有座高出兩丈有余的藏遮了些光去,更使得這間房昏暗了不少。劉媽媽在心里念叨,既然人家直接引她們到這間房里來,此時也不是多問的時候,想必是因為另外兩個新主子都已經來了吧。
算算時間也正好,大虞國緊鄰余姚正南,听說江楠又是個南疆姑娘,不用一日就趕得到,姜保微本就是西余的仇澤士族,那就更近了。
幾人進了東偏房。
管事媽媽早幾天就已經帶人打掃通風散味了,可這一打開門,卻還是涌上來一股微微的潮味兒,當大家都聞到的時候,空氣頓時一陣凝固,都不說話,就襯的潮霉味更濃了,在場人的腦中無不飄蕩著潮霉二字。
管事媽媽這才有些過意不去的說道︰「先前幾日,兩位娘娘已經到了,各選了房間安頓下了,剩下的這間東廂房,雖說小了些,也有些背陽,但左右三個娘娘住得近些,還好相互熟絡,若是公主殿下不滿,奴家這就去給王妃娘娘奏秉,到別院換一間。」
羲謠想著怎麼回答呢,完全沒有過類似經驗啊,不過她听管事媽媽剛剛話里叫她們住的近了好相互熟絡在先,看樣子也是不想再麻煩了,給人直覺便是‘你們就先將就著住這里吧’的意思,于是她便連連擺手道︰「不用了,反正這也就是暫住嘛,再說這間屋子挺好啊,夏日不就圖個清涼嘛,我又不想那麼熱的日頭照著。」家丁倒無人察覺這些,他們出出進進的搬東西,忙前忙後的不亦樂乎,這半晌,也已是過午時間了,日頭游走的快,緩緩的斜陽開始映進房來,「瞧,我這間房的朝向,正好是下午的陽光,反而溫和舒適。」
「那就不換了?」
「不換不換,真的不用了,你們可以去忙了。」她擺手道。
管事嬤嬤指揮眾人將物件安置的也差不多了,剩下的也都是些細瑣的事了,見也不好插手幫什麼,便也就躬身告退復命去了。
流沙發起了牢騷︰「倒不是咱們介意住哪個房間,倒顯得咱們心小了,可是這幾位先到的主子倒也真沒跟咱客氣,先行就選了好房間,給咱們剩下這樣一個,來了來了緊閉房門,不指著他們幫忙,連個招呼也不打,這進進出出熙熙攘攘的,她們既是在呢,還能听不見?」她將妝盒擺進櫃子,干脆道︰「殿下您還不如換個房間呢。「還熟絡呢,哪有個人影兒呢,流沙說著往門外又看了眼。
「就是咱們不住這間,總有個人要住這間啊,要換,那嬤嬤還得回去復命,說不定還要重新收拾整理,人家幫咱們忙了這麼久,咱就不給她們添忙了唄!」
「數你心眼好,我們這些做下人的,為主子做事那是本分,怎麼會嫌麻煩,叫忙喊累呢!」
羲謠嘿嘿笑了笑,沒再繼續听流沙埋怨,顧自的在屋子里轉悠著。
這梨花木雕茶案,還有紫紗帳閨帳,桌上靜置盛綻著的睡蓮瞧,人家這不是用心布置了的?只是奇怪,怎麼不見她的婉婉姐姐呢?
「許是你姐姐這幾日繁忙吧,很快便會見到的,殿下不必擔心。」劉媽媽將些常用物件歸置出來,往各處擺置著,羲謠也無事可做,便上前搭手。
午膳由膳房的丫鬟送來,她象征一樣的挑了幾筷子,未進多少,天近傍晚,去到院子里,踱了幾個來回,沒事兒往頭頂望去,幾要參天的樸樹葉子油亮亮的隨著清風舞動,發出的聲音,她的眼楮還是不時地掃向院門。
晚膳照樣是丫頭送來,也還是莫名其妙的吃不進去。她竟然也有對吃的不感興趣的時候,這著實少見,因著劉媽媽叮囑過,新的環境對人都不了解,不要隨意問話,來來去去幾個丫頭婆子,她也都忍住了沒問,但是怎麼還不見婉婉呢?來到了王府,住哪里不重要,吃什麼喝什麼都不重要,但是最重要的是,不會見不到婉婉吧?婉婉姐姐會不會她使勁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胡思亂想到哪里去了!
「阿謠,你若是答應劉媽媽多吃點東西,咱們就問問送餐食的姑娘,你婉婉姐現下在不在府里,好不好?」劉媽媽臉上掛著溫和的笑,輕撫著她道。
「劉媽媽,阿謠想回家了。」眼下時間挨到了晚上,意志消沉的不得了,她癟癟嘴。
「殿下雖說是遠嫁他國,當然也可以回家呀,只是路程遠了些,不方便而已,你說對不對?」劉媽媽舉重若輕的安慰她。
想也是啊,其實也並沒有什麼不同,父君他們都還好好的,又不是以後見不到,沒事兒喪什麼氣,真是夠丟人的,她端起碗,開始大口的吃起來,正吃著,幾聲輕巧而又富有節奏聲的敲門聲想起,流沙應聲開門,進來的是個明眸皓齒,舉止端莊的小姑娘。
「奴婢若翎見過主子!」她屈膝先行了禮,接著道︰「承王妃娘娘命特來通秉,明日請殿下前往松泰殿接受訓禮。」這姑娘長相靈秀,談吐從容,一看就知不是尋常丫鬟的打扮,從裝束來看,應該是個管事丫鬟的級別。
她記得劉媽媽跟她說過,對于府上的下人,可以以初見之名上下打點一下,日後有些大事小情的也方便些,于是便叫流沙去取了一袋銀子,遞到那姑娘手中,道︰「辛苦姑娘來跑一趟,這是第一次見過,略施薄禮,還望笑納。」
「殿下客氣了,若翎不敢。」她輕輕的推回銀袋子,微微含笑,「奴婢是王妃身邊的貼己丫鬟,給殿下帶話也好,辦事也好,都應是當著自家的事去做,應該的。」言下之意,她是王妃的人,殿下又是王妃的堂妹,自家人,不必多禮,說完這話,她微微揚起臉笑著看向她,眼神里布滿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