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壺酒,一盤牛肉,兩個人,就這麼默默地坐在石凳上對飲。
火炭在微微燃燒,在寒天雪地里,綻放著微弱的生命。
蘇鈺將就酒壺放在火炭上,輕輕地搖晃,感受著手中的酒壺溫度漸漸升起,滾燙的酒壺,在蘇鈺手指邊上慢慢噴著熱氣。
能夠讓蘇鈺親自煮酒的也就只有梁子衡了,也就只有梁子衡才會這麼坦然地坐在對面,慢悠悠地咀嚼著牛肉。
「長安煙雨幾分青,碧玉鎏金花弄影。不忍回首清秋鎖,渭城路上人獨行。念去去,幾番風雨,吹上離人紅妝台。屋檐風鈴,樹上流鶯……」
似乎熟悉的歌聲從天邊傳來,即便聲音壓低了許多,也听得如痴如醉。
這個歌聲,蘇鈺和梁子衡絕對忘不了,那個神秘的女子,就那麼簡簡單單的,談笑之中,覆滅了全部的的死士。
她的武功,絕對還在梁子衡之上!
蘇鈺和梁子衡一瞥房頂,卻見得一個異常俊美的青年正坐在房頂上,一展歌喉。
男的?
蘇鈺和梁子衡面面相覷,不敢肯定。雖然眼前這個男人俊美非凡,可是與那個傾國傾城的女子比起來,還是欠缺了許多的。
「故人來訪,也不請我喝一杯?好歹我也救了你一命才是啊!」
那個男人唱完,不再是女聲歌喉,而是溫柔低沉的男聲。
這下蘇鈺才敢確認真的是那個神秘的「女子」了,倒是梁子衡臉色十分尷尬,青白交加。當初梁子衡可是被他的容貌迷惑到了,現在想起來真是有特別羞恥。
「既然是恩公到訪,自當由蘇鈺為恩公斟酒!」
蘇鈺立刻站了起來,她對眼前的這個人十分好奇,一個男子長得比女子還妖艷?並且武功絕頂,神出鬼沒?
好吧,最重要的還是因為他長得特別俊美,那種少女都會心動的俊美。即便是蘇鈺這種充滿英氣的女子,再了解他的功夫後,更覺得眼前的這個人是陰氣之中隱藏著深深的英氣。
男子不正是衛景華?只見得衛景華腳尖輕點,似蜻蜓點水一般緩緩飛下,好似九天謫仙般出沒在潑墨山水畫之中。
這一手好像驚艷了天地一般,即便是高傲如梁子衡,也不得不由衷贊嘆一聲。
「好俊俏的功夫!」
衛景華身子一轉,飄然坐在了蘇鈺的位置上。
蘇鈺連忙斟了一杯酒,切了一份牛肉,問道。
「敢問恩公尊姓大名?小女子無以為報,只能一壺酒道謝了!」
蘇鈺眨了眨眼楮,眼珠滑溜溜地轉動著,熟悉蘇鈺的都知道,蘇鈺又在謀劃著什麼了。
「免貴姓梅,號林晟。」
衛景華眼皮一翹,不動聲色地說道。嚼了幾片牛肉,于是贊嘆道。
「河套的肉牛啊,好久沒吃了。」
大齊對耕牛的保護特別嚴厲,就算耕牛死亡,也必須由官府登記才可以食用。倘若是虐待耕牛,或者是殺死耕牛的人,最輕也是坐牢挨板子。
在這個農耕為主的社會,耕牛真的比人命更貴!
而對于牛肉這種美食,會吃的漢人絕對不可能讓它就這麼雪藏著。于是在廣袤肥沃的河套地區,大齊飼養了成千上萬的肉牛,這種牛只是用來食用,而不是耕種
縱然如此,肉牛依舊是貴族才能吃到的食物,再說了經歷過西胡之亂的河套地區,已經是一片狼藉了。
因此肉牛在長安城的價格上漲了十倍不止,蘇鈺能夠買到牛肉,就說明蘇鈺的財大氣粗了。
「恩公喜歡吃就多吃一點兒,不夠的話我讓下面的人去買!」
蘇鈺別提多熱情,看起來十分興奮,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小女孩一樣。然而蘇鈺依舊是蘇鈺,如果將她看成一個情竇初開的小女孩,說不定就這麼栽在這里了。
衛景華默默地飲了一杯熱酒,想起了蘇鈺將寒遲耍得團團轉,並且最後禍水東引,導致衛景華在藍田縣隱藏的勢力被暴露出來,最後不得不轉移。
這算不算是恩將仇報?
衛景華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笑的特別詭異。
「蘇御史?我可是一來長安城就听說了蘇御史砸了戶部和吏部的招牌啊!」
蘇鈺靦腆一笑,連忙擺擺手,解釋道。
「不是有意的嘛,實在是他們欺人太甚!」
蘇鈺最後說得憤憤不平,然後話鋒一轉,表情變得特別好奇,問道。
「恩公在哪高就啊?」
衛景華一愣,這才明白蘇鈺為什麼這麼熱情了,合著原來是看中了自己,想要招撫自己啊!
衛景華頓時感到有些哭笑不得,眼前的這個小姑娘連自己的來歷和目的都不知道,就敢直接招撫自己,當真是膽大包天!
「山門人士,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必然是我輩應該做的事情。
「哦……」
蘇鈺淡淡地應了一聲,她並不相信衛景華是山門人士,一群山中野人。遁入大山深處,數十年不見蹤影的人,怎麼可能如此翩翩公子氣?
蘇鈺識人很準,眼前的這個人身上那股貴族之氣無論如何就瞞不了蘇鈺,既然他不肯說,蘇鈺自然也不會再逼問,而是順著說道。
「恩公一番身手才學,都是人中龍鳳,如今亂世之中,何不投身其中,建立一番不朽的事業?」
面對蘇鈺直接,衛景華差點被這一口酒嗆住。
「山野村夫,志在江湖,四海為家,受不了你們的條條框框,也無心天下。」
「好吧……」
蘇鈺郁悶地倒了一杯酒,就自顧自地飲了起來,不復剛才的熱情好客,變臉之快,令人咂舌。
衛景華忍不住搖搖頭,無奈說道。
「蘇御史這般也太勢利了吧?好歹我這里前來,也是給你送一個消息來的。」
蘇鈺瞄了一眼,放下酒杯,問道。
「什麼消息?」
衛景華聳聳肩,什麼都沒說,一臉不滿。于是蘇鈺只好親自站了起來,再倒了一杯酒,說道。
「恩公出沒即是如此神秘,必然是見不得法律之人,又何必為難我呢?」
「嗯,我只是來提醒你,這次在背後整你的是吏部右侍郎周莘。扶風郡周氏哦,和前段時間被打死的御史中丞周耒是同宗同脈。」
衛景華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蘇鈺,說道。
蘇鈺還以為衛景華說的什麼消息?對于蘇鈺來說,還需要知道什麼是敵人?什麼是朋友嗎?
壓根沒必要!
現在的朝堂,蘇鈺沒有朋友,只有敵人和暫時不是敵人。凡不是長公主殿下一黨的,就是敵人,凡是長公主殿下一黨的就暫時不是敵人。
事實就是這麼殘酷,在蘇鈺還沒有大致了解大齊朝堂的時候,蘇鈺還真不想輕易涉足。這些人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糟老頭子,蘇鈺想要跟他們斗,還是女敕了一點。
別看現在長公主殿下如日中天,那是因為還處于權力交接的初始點,長公主殿下表現得更加強勢而已。
而且徐明正老大人辭官歸隱以後,朝中就再也沒有人能夠限制住長公主殿下了
可是一旦一年的時間過後,當太子殿下已經慢慢監國並且掌握了大部分權力的情況下,將會迎來長公主殿下的一個虛弱期。
而這個時候長公主殿下連自己都不一定能夠護住,而被外人看來長公主殿下的狗腿子之一的蘇鈺,肯定是必須要被除掉的目標了。
所以蘇鈺心里苦啊,還無人訴說。指望著現在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衛慕言?蘇鈺心里壓根沒指望,鬼知道衛慕言會在文武百官和蘇鈺之間選擇哪一方。
反正在此之前,也就是蘇鈺第一次來到長安城之後,衛慕言就選擇了前者而放棄了蘇鈺。
男人就是鬼話連篇!
這是蘇鈺最想說的,特別是在長安城外的涼亭,衛慕言的態度簡直讓蘇鈺差點罵娘。
原本以為衛慕言是來拉攏自己的,可是拉攏是不假,但是實際上衛慕言打得是分隔蘇鈺和長公主殿下之間的關系的目的。
如果衛慕言真的是誠心誠意的來拉攏,那麼衛慕言應該先擺定他敬愛的外祖父陶成績才是。
等蘇鈺晃過神過來以後,卻感覺到手中的酒已經冷了,而旁邊早就空空如也。好像盤子中殘余的牛肉,說明那個人曾經來過。
「他呢?」
「走了……」
梁子衡默默地回答,全然不在意,然後又說道,「還留了一張紙條給你。」
蘇鈺微微驚訝,拿起了那張紙條,只見得上面竟然寫著清秀的飛白體,竟然是大齊皇族人人學習的飛白體?
「酒,色,,氣四字決。飲酒不醉最為高,貪色不亂乃英豪,非己之財君莫取,忍氣饒**自消。」
蘇鈺愣了一會兒,不明白是什麼意思,真的感覺這個人很神秘,說話也特別神秘。
第二天卯時,天還沒亮,昏沉沉的,北風吹得蘇鈺在長安大街上凌亂。
蘇鈺從來沒有起的這麼早過,頓時有一種想死的沖動,誰知道大齊的早朝這麼早?!
蘇鈺記憶里,南陳的早朝時間還是在辰時,蘇鈺頓時欲哭無淚,擦著不存在的眼淚,穿著厚厚的加棉的官服,走在冷風中。
這是蘇鈺第二次進入長安城,上一次進入長安城,簡直是想死的都有了,這一次蘇鈺是打算鐵定躲在後面,不聞不問,不管不顧了。
蘇鈺有些郁悶,大齊上朝的程序特別繁瑣,一群四五十歲,六七十歲的老頭子,老老實實地排著隊,等待著未央宮的大門開啟。
而蘇鈺默默地躲在最後面最後一排,即便如此,附近的官員們也是頻頻側目,滿臉驚訝。
蘇鈺看了一眼站在自己右手旁的同僚,已經白發蒼蒼滿臉皺紋,是穿著淺緋紅色的官服,剛剛達到品級的從五品官。
大齊規定,只有五品以上官員,才有上朝的資格,而蘇鈺剛剛好從五品下階行察御史,也是壓著邊兒的。
「敢問前輩高壽?」
蘇鈺有些懵。
「一甲子又一了!」
那個官員比了一個六出來,顯得特別驕傲。在大齊的百姓之中,平均年紀也才是三十歲,而能夠活了一個甲子的,真的是少之又少。
「那前輩尊姓大名?」
蘇鈺再次好奇問道。
好說好說,太常丞鄒績「是也。」
鄒績笑得很和藹可親,大齊的九卿原本是指司空,司徒,太傅這些官居一二品的虛職,可是自從大齊改立九寺以後,九寺的最高長官就稱之為卿,也就是現在的九卿了。
而現在的九卿官員,大部分都是屬于長公主殿下一黨的人,特別是太常寺卿高溯大人,亦是長公主殿下的心月復。
理所當然的太常丞鄒績,對于蘇鈺也就友善了一些。
此時九聲悠遠的鐘聲響起,未央宮的大門緩緩打開,禮部的禮官們現在未央宮兩旁,聲音肅穆宏潤︰「百官覲見!」
鄒績本來還想說一些什麼,鐘聲響起,就連忙抬起腿,邁向了台階。
台階有些滑,鄒績年紀大了,走的十分小心。卻突然听到了後面傳來了蘇鈺嘀咕的聲音……
「六十歲才混到一個從五品的太常丞,我可不能這麼倒霉啊!」
蘇鈺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周圍的人都能听到了,氣得鄒績打了一個趔趄,差點跌倒。
幸好旁邊的蘇鈺手疾,立馬扶住了鄒績,說道。
「老前輩當心點,路太滑……」
這一聲「老前輩」突然變得特別刺耳,鄒績看著旁邊的同僚們都在掩嘴偷笑,氣得只能甩開蘇鈺,冷哼一聲。
鄒績剛想發作,卻听到路邊的禮官冷冷地提醒著︰「禁止喧嘩!」
鄒績立馬閉上了眼楮,這些禮官在這個時候是最大的,可以有權利將鬧事的官員趕出去,那被趕出來的話可就臭名遠揚了。
蘇鈺剛想說什麼,卻看到周圍的同僚們都默默地和蘇鈺保持了一個小距離,似乎有些害怕蘇鈺一直。
蘇鈺默默地嘆了口氣,明明自己一番好心好意,怎麼會這樣?
進了未央宮內,蘇鈺就默默地站在了最後面。
只听得寺人尖銳的鴨嗓聲響起︰「太子殿下!長公主殿下駕到!」
聞言,蘇鈺這才抬頭看到了內閣後面侍女寺人魚貫而出,再看到太子衛慕言一身黑龍袍,上面雕刻著四條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龍。
中央擺了一張龍椅,衛慕言坦然地坐了上去,隨後就是一身黑色金紋九鳳袍的長公主殿下,高貴地俯視眾生!坐在了龍椅旁邊的鳳椅上!
太子殿下,長公主殿下監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