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夜已闌珊。燭火惺忪，跳動著莫名的味道。徐明正盯著桌上那盞燈，眼色暉明晦暗。長公主依舊這麼靜靜地坐在對面，沒有流露出一絲疲憊之態，仿佛時間停止了一樣。
徐明正已經年逾古稀了，按照規制，這麼大的年紀早就應該退休了。可是徐明正還是坐在這個位置上，三朝元老，沒有人敢多說半句不是。
突然有一天，長公主殿下跟徐明正說希望老大人必須辭官。雖然徐明正很早就有了心里準備，可是真正事到臨頭的時候，還是深深地猶豫和糾結。
沒有誰不熱愛權力和地位，尤其是徐明正這樣從小就是千年世家長大的天之驕子，哪怕到老了也享受著世人的膜拜。
最主要的是徐明正當上侍中已經有二十年了，二十年的宰相為大齊奮斗了一輩子，眼看著大齊即將中興了卻不能站在大齊的肩膀上與史共榮？
徐明正也想明白了，為什麼長公主殿下不肯自己站出來背上那個叛國的罪名。因為沒必要，因為在長公主殿下心中，徐明正已經是一個局外人了。哪怕徐明正還是偌大的敵國中樞，還是大齊的宰相。
「說服我！」
徐明正心中還是有一口怨氣，還是放不下手中的權力地位。不單單是放不下，而是徐明正知道以自己對大齊世家門閥的影響力，長公主殿下絕對不敢放任自己出長安城的。
最好的結局也就是被軟禁在這不大不小的長安城中，種種菜，釣釣魚……
長公主殿下深吸了一口氣，動了動有些酸麻的手，然後緩緩地勸說道。
「老大人應該知道，徐家小姐即將嫁給太子殿下，也就是未來的太子妃，甚至是不久將來的**。老大人對大齊世家門閥的影響力是絕無僅有的，如今大齊門閥壟斷朝堂，軍方，早就是大齊的頑疾了。」
「老大人一心想的是中興我大齊，我大齊必然要改革吏治，廢黜九品中正制。都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兒子會打洞。老大人且看我鳳鳴衛哪個不是窮苦人家出身？又會弱于那些世家弟子組成的郎衛軍？」
「如今的大齊朝堂上，除了兵部尚書子車大人以外，可還有一個寒門？老大人在，則天下世家門閥齊心協力，那麼大齊中興無望；老大人閑賦在家，天下世家門閥則四分五裂群龍無首，那麼吏治改革必然能夠推行，九品中正制這個腐朽的制度也有可能會被廢去。」
「老大人，難道您真沒想過？或許七年前還是大齊扶大廈之將傾得功臣，可是現在老大人身後的世家門閥早就成為了大齊不可不除的頑疾了嗎？連黃天生這種蛀蟲都能在下面攪風攪雨的，老大人真的看不見嗎？」
長公主殿下每句話都像一柄鋒利的匕首，狠狠地一步步刺進徐明正的心里。徐明正心里此刻沒有一點點怨恨和憤懣，有的只是跌入谷底的絕望。
黃天生真的是蛀蟲嗎？也不竟然，長公主殿下只不過是指桑罵槐，她罵的是黃天生背後的清流們，那些自詡為道德楷模正義之士的清流們。罵的是某些野心家利用清流，高舉道德大旗黨同伐異的卑鄙手段。
這些人包括太多太多，有中立派，有長公主一黨，有太子一黨，甚至還有徐明正下面的保皇黨。總而言之，如今的大齊朝堂早就江河日下，好似長安城外腐臭的死水。
徐明正不禁感到大汗淋灕，臉色蒼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義正言辭的長公主殿下，不知說什麼才好。
「老大人……」長公主殿下趁熱打鐵，繼續勸說道，「本宮不妨跟老大人透一個底，不僅僅是老大人，還有中書令竇，尚書台左僕射陶成績，尚書台右僕射荀遲，上將軍府府正丁肇。這些人，本宮都會一股腦兒地掃出大齊朝堂。不管老大人點不點這個頭，本宮都會去做的，雖千萬人吾往矣。」
「老大人教誨之恩，本宮一直銘記在心，本宮只希望老大人能夠安度晚年，那些人的結局本宮不希望發生在老大人身上。」
長公主殿下說完，就靜靜地坐在原地，好話說盡，利弊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徐明正。
然而徐明正並沒有直接答復長公主殿下，而是聲音沙啞地問道。
「所以長公主殿下賜婚，也是一種庇佑嗎？」
徐明正看到長公主殿下點點頭，心里已經明白了大概了。也許在外人看來，徐家千金即將成為未來的太子妃，徐家的地位再度攀上了一個巔峰。但是實際上在賜婚的時候，徐明正已經隱隱感覺到徐家就要慢慢走向下坡路了。
君不見位極人臣的鄭王爺乎？
但是徐明正此刻不在是絕望和憤懣，而是一種難言的激動在心中涌起。因為長公主殿下已經從言語中透露出自己對皇位沒有興趣了，不然也不會著力促使太子一黨的勢力恢復元氣，甚至將保皇黨都拉入太子黨。
徐明正完全可以預見，一旦自己乞骸骨以後，他身後的龐大的保皇黨大多數都會倒入太子黨的。況且，當長公主殿下背上了賣國求榮的罪名以後，她離皇位就注定無緣了，當然也可以一條路走到底逼宮！
想通了這些，徐明正調控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再次問道。
「老臣可以答應長公主殿下，只不過老臣想知道，誰將成為長公主殿下手中的神兵？」
「蘇鈺！」
長公主殿下口中吐出了一個讓徐明正非常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不過徐明正心里並不意外，相反他也猜中了幾分。
當初徐明正反對蘇鈺為官，是因為怕刺激長公主殿下的野心，讓長公主殿下以蘇鈺為借口，慢慢侵蝕皇權。如今長公主殿下願意放棄唾手可得的皇位的話，那麼徐明正還有什麼理由繼續阻止蘇鈺入朝為官呢？
同樣的蘇鈺在藍田縣的表現，基本上都在徐明正的掌控之中，至少目前看來，絕對是一個可以利用的人才。利用蘇鈺寒士介于豪門之間的身份打入朝堂上，是完全行得通的。
「那老臣有兩個要求……」
徐明正點點頭，說出了自己的條件，「一是長公主殿下必須向老臣保證蘇鈺不得入宮，二是長公主殿下必須保留老臣參政的權力。」
徐明正提出的這兩個條件，第一個無非是害怕大齊再次出現第二個長公主罷了，第二個條件的目的其實就是讓徐明正繼續監視長公主殿下是否真的能完成自己的諾言。
這樣徐明正就不怕長公主殿下事後翻臉，如果說鄭王爺是那種不需要兵符就能調動百萬大軍的人，那麼徐明正就是那種不需要任何官職就能影響天下世家門閥的人！
長公主殿下想也沒想就直接答應下來了，因為徐明正擔憂的，長公主殿下也特別擔憂，深刻了解過蘇鈺在藍田縣所作所為的人，都知道這個太子殿下完全駕馭不住蘇鈺。
蘇鈺就像一柄鋒利的匕首，如果運用得好的話，可是披荊斬棘，反之也會傷己。當然，這些在長公主眼里都不是事，她能夠穩穩地壓制住鄭王爺，三省宰相，甚至大齊的文武百官，就能夠讓蘇鈺當一只听話的母老虎。
徹夜長談，直到天蒙蒙亮，長公主殿下才親自送徐明正出去了。看著他步履蹣跚的樣子，長公主殿下知道徐明正是真的老了。
長公主殿下還沒明說的，就是她真的下了一盤大棋，幾乎囊括了大齊所有的高官，長公主殿下真正想給大齊來一次大換血。
有趣的是第二天清晨，攻勢特別凶猛不計成本的胡人突然退兵了。在離長安城二十里外，安營扎寨，不知道安著什麼心思。
長安城是安靜下來了，然而華胥鎮是打得特別火熱的，胡人不計生死的耗用著奴隸的性命去攻城，甚至幾次都打上了城牆上。直到現在，胡人的奴隸兵們都已經消耗完了。
寒遲死也想不到，對面只有不到四千人的軍隊，就敢攻打自己擁有兩千多府的重鎮。打也就打了，還跟瘋狗似的咬了上來就是不肯退下去。
最讓寒遲疑惑的是，那些胡人不僅白天攻打華胥鎮，晚上也攻打，輪著來不眠不休的，就這麼硬生生的將兩千府兵耗空了？
如今的華胥鎮城牆已經滿目瘡痍，城牆上只有寥寥五六百人，甚至一半還是寒家的家兵和招募的鄉勇。可以直白地說，華胥鎮折沖府算是完了。
嗚嗚嗚嗚嗚……
胡笳聲再次響了起來，寒遲一抹臉色的血跡，拉起了身邊的鐘文，冷漠地看著下面重新組織起來的胡人。
現在下面的胡人也就只剩下自己三倍的人馬了，這些胡人完全不要命的不知道想著些什麼東西，估計是灞河水喝多了腦子犯抽了。他們竟然舍棄了戰馬，把世界上最優秀的騎兵當作步兵用了？
「老鐘，你說是不是某家前世殺了胡狗的全家，這輩子找某家來報仇來的？」
寒遲忍不住嘲諷道，他感覺這一次他們再也擋不住胡人的攻勢了，這一次怕是城破人亡了。
「誰知道呢？不過殺敵報國，馬革裹尸，死得其所。」
鐘文豪氣干雲，他的右手中了箭，使不上多大的力氣，只能靠著左手苦苦支撐著。要不是寒遲在鐘文的身邊一直保護著鐘文，估計鐘文早就死了。
看著徐徐漸進的胡人，兩邊都殺紅了眼，寒遲舉著大刀咆哮著。
「兄弟們！死戰不退！」
一聲怒吼，那些胡人們再次發起了沖鋒，即便是城牆上的守城軍們英勇無畏，終于還是擋不住胡人的攻勢了，開始節節敗退，城破不過旦夕之間。
寒遲一刀劈死了一個胡人，又救下了鐘文。將鐘文拉了起來，緊緊地擋在鐘文身前。
「兄弟，某家一開始就應該听你的，是某家害了你。」
寒遲語氣有些悔恨，他悔恨的不是和鐘文翻了臉，而是寒遲錯誤的決定將寒家甚至南鄉的百姓拖入了死亡的深淵。
看著終于沖上了城牆的胡人們，朱邪狐心里終有有了一點點喜悅。為了給自己親弟弟報仇，損失一些奴隸和胡兵算什麼？只要緊緊地抱著呼蘭鄢這個靠山，朱邪部落強大是早晚的事情。
「去，告訴千長，城破！屠城三天！」
朱邪狐眼中閃過嗜血的光芒，他要讓華胥鎮所有百姓給他弟弟陪葬，這群該死的漢人！
「是！」
一個親兵騎著馬奔上前去，現在朱邪狐身邊也就幾十個親兵了，所有人都被他一股腦的投入到了攻城戰場上。
突然後方一陣騷動，只听到喊殺聲漸漸傳來，朱邪狐疑惑地轉過頭就，正看到幾百個衣衫襤褸的漢人拿著樸刀沖向了自己陣營。
朱邪狐不由地冷笑著，不過一群土匪強盜，就敢用步兵沖擊自己騎兵陣型？
「去調一百騎兵回來，殺光他們！」
朱邪狐不屑地說道，那些騎兵也不慌張。如果是五六百騎兵，那麼他們只能落荒而逃，如果只是一群步兵的話，一百騎兵綽綽有余了。
朱邪狐看著越來越近的漢人們，看到里面一個穿著青衫打著補丁的漢人速度突然加快，在人群中特別明顯，一下跟那群漢人拉開了很大的距離。
朱邪狐看著這個人感覺特別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見過。
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二十步……一百八十步……
只見得那個漢人跑到一百八十步左右就突然停了下來，彎弓搭箭。朱邪狐不由地一愣，一百八十步開外就拉箭？這個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別說一百八十步了，就是一百五十步以內百發百中的神射手也只是在祖輩的傳說中听過而已。
恍然間，朱邪狐似乎想起了一個人，那個在灞河岸邊一百五十步開外射箭的那個白馬白袍的漢人，那個只是一個回合就將自己弟弟斬落馬下的漢人。
「是……你？」
朱邪狐終于敢確定這就是那個白馬白袍的漢人，剛剛反應過來就看到一枝映入眼簾……
一箭穿心！
朱邪狐直接跌落馬下，不可置信地指著那個漢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就這麼默默地死去了。
那個青衫人，正是在華胥鎮外潛伏好幾天的梁子衡。梁子衡等了這麼天，終于找了敵方主將身邊空虛的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