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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無法舍棄

「梁兒,听得到嗎?我是尉繚!……」

尉繚……?

黑暗之中,梁兒的意識漸漸清晰,左肩的疼痛也越發劇烈。

「啊……疼……」

她緊閉著眼,含糊的叫了一聲「疼」。

「梁兒,醒醒……梁兒!……」

听到幾聲急促的呼喚,她本能的緩緩張開了眼。

榻前共有兩人,其中一個是尉繚,另一個則是生面孔。

只見那人對著尉繚拱手躬身。

「大人寬心,她醒了,便是性命無憂了。」

尉繚頷首,重重呼出一口氣,懸了一整夜的心終于落定了。

梁兒看向尉繚,聲音沙啞,無力道︰

「尉先生……」

「是我……放心,我們已經出了邯鄲城,沒事了。」

梁兒睫毛輕輕一動。

果然是尉繚……

昨晚她意識模糊之時被人劫持,她隱約听著那人的聲音十分耳熟,心下便猜測應是尉繚親自來接她了。

「我們……在哪?」

她覺得身上虛得很,但仍是需要盡早了解一下自己的處境。

尉繚面上柔和,淡聲道︰

「我們現在武安城的一處農戶中,很安全。」

梁兒眉頭輕蹙。

「武安……李牧的封地……」

尉繚唇角微勾,安撫道︰

「這里雖是李牧的封地,但我早已將退路安排妥當,你不必憂心。如今,養傷才是首要。」

梁兒全身沒有半點力氣,對著尉繚若有似無的一笑,又緩緩閉上了眼。

尉繚的話,她信得過。

而事實證明,她也真的沒有信錯了人。

八日後,他們已經悄無聲息的躲過了層層排查,從趙境離開,順利進入了在秦管轄之下的上黨。

梁兒的傷勢雖重,精力卻也一日好過一日。

馬車之中,尉繚見梁兒目光有些呆滯,似乎很是疲憊,便輕聲道︰

「如今我們已經入了秦的地界,若是覺得累,你可以在下一城安心修養兩日,待身體好些我們再行趕路。」

梁兒本是靠在車壁上發呆,卻被尉繚一語拉回到現實。

她看向尉繚,淡淡淺笑。

「不愧是尉先生,僅不足十日,就輕松甩開了李牧的追擊,入了秦國。若是沒有我這個傷員累贅,想必速度還會更快。」

不料尉繚卻面露訕色,斂頭道︰

「說到此事,你一個弱女子受了這麼重的傷,我還硬拉著你連夜趕路,心中實在愧疚。」

梁兒輕輕搖了搖頭,笑意又增了幾分。

「大局要緊,這傷算得什麼?若是被李牧抓到,恐怕定要將我一劍斃命,不會再給我任何面見趙遷的機會。」

尉繚一怔,抬眼看向梁兒,語帶遲疑︰

「你……對趙王動心了?」

梁兒輕笑出聲,眼神卻似乎飄去了很遠。

「呵……我的心在哪,你是知道的。」

「那你又為何會舍命替他擋那一劍?」

尉繚很是疑惑。

那晚他通過王敖傳遞字條,讓梁兒將趙遷引到靠近宮牆、方便逃離的位置,又安排人手穿上與趙遷類似的黑衣去將李牧引來。

之後他們只需埋伏在林中,待趙遷和李牧君臣相殺,再沖出來趁亂將梁兒擄走。

可梁兒竟突然為趙遷擋下了李牧的劍,還為此而身受重傷,著實讓他始料未及。

如此不顧生死,若非為了真情,那又是因為什麼?

梁兒對上尉繚的眼,滿面淡然的神色,絲毫不帶一點情緒起落,娓娓道出自己所想。

「這一來,那一劍若是不擋,必定直接刺在趙遷身上。李牧早前已經得罪了趙遷,而今若又將他刺傷,于君王而言,還能將李牧的命留到秦國滅趙嗎?若李牧在滅趙之前就提前丟了性命,史書上又何來李牧守城一說?如此,豈不錯亂了歷史?情況若再嚴重些,李牧不是刺傷、而是直接刺死了趙遷,那歷史便更會亂得不成樣子。」

梁兒略施停頓,又道︰

「二來,且不提太早的,就說近些年,趙國有廉頗,魏國有信陵君。他們都曾被各自的國家棄用,卻在國之危難之際又被重新啟用。關乎國家存亡之時,國君往往都會忘記曾經的猜忌,舉國齊心、最終反敗為勝,也因此才有這長達二百年的七國鼎立,誰也滅不了誰。而且……」

梁兒斂眸,唏噓了一口氣。

「趙遷身邊走走停停的女人太多。走了一個我,還會再有其他女人。而李牧在趙國根基太深,忠君義膽舉國皆知,我很難確保我離開一年後、秦要滅趙之時趙遷還會持續猜疑李牧。可如今我是唯一一個替趙遷擋過劍的女人,只要他一直記得我,對李牧的猜忌就不會斷,直至秦國拿下邯鄲城,滅亡趙國。」

言畢,她再次看向尉繚,唇角牽出一個復雜的笑容。

似是勝券在握,又似莫名哀傷……

尉繚怔住,他雖知道梁兒是有些小聰明的,但卻也驚嘆于她竟能在那千鈞一發之際思慮如此之深。

如此智謀和膽識,又能拋出自己的性命去做賭注,這絕非常人所有,更何況她還只是一個縴縴女子。

想到梁兒還要再回到趙政的身邊,尉繚便突然有些擔心起她在這亂世中的未來。

他面色凝重,嘆氣道︰

「梁兒……你我原本都生長在未來的和平年代,生殺謀略,其實並不適合我們。眼下若是有一些事必須要做,在那之後要承受的良心譴責也是你我難以想象的。」

梁兒垂了眼,提到這個她便心中一堵。

嬴秋和小太子的死,已經讓她良心十分不安了……

尉繚看出梁兒神色有變,猜出她想到了何處,又是重重一嘆。

「我記得在現代有一位哲人曾經說過︰與惡龍纏斗過久,自身亦成為惡龍;凝視深淵過久,深淵也將回以凝視……我擔心你與秦王一起久了,會忘記自己的本心。」

梁兒咬唇。

「你怕我以後會輕賤人命?」

尉繚幽深的瞳仁之中滿布著擔憂。

「在這個征伐戰亂的時代,若你是真心輕賤人命,那還算好的。要知道,你與這里的其他人不同。七國征戰之事,能置身事外,還是不要參與的好。如今一個趙國,你是不得不去,若一直待在秦王身邊,以後你定然還會有更多的不得不做,更多人因你而死。你面相溫和,可見本是生性善良之人。那麼多條無辜的性命在你眼前消逝,遲早會令你的心難以附加。屆時,歷史是走上正軌了,可你的結局呢?」

梁兒愣住。

她的結局,她從未想過……

尉繚定定望著梁兒,面色肅然。

「梁兒,我來這里百余年,很多痛楚都已經體會過了,我不想你也走遍我的老路。我最後一次勸你,離開秦王政,離開這七國攻伐的是非吧!」

片刻,梁兒輕輕閉了眼,過去十幾年所發生的一切歷歷在目……

再睜眼時,已有一滴淚悄然劃過她細白的臉龐。

「尉先生,那個人……我與他一起經歷了太多……我放不下的……」

她淚眼含笑,面上卻是凜然。

「說到結局……在這亂世,參與國戰,最差的結果也就是個不得好死吧。來這里之前,我本就是死過的,我不怕,也不擔心。至于死法……人都死了,死法怎樣又能如何?」

「梁兒……」

尉繚的唇緊抿著,滿目不忍。

梁兒自覺氣氛似是凝重了些,她調和了一下情緒,吐出一口濁氣,又道︰

「尉繚助秦滅趙後,史書上便再無他的記載,你大可就此隱居,安樂一生。而我……經歷了許多,秦國之事已是割舍不開了。不過承蒙你提點,往後的路我會更加小心謹慎,若是無關歷史之事,我便盡量置身事外,冷眼旁觀便是。待一切都結束,我也自當離去,找個小地方隱居起來。」

尉繚喟然,長長吁出一口氣。

「也只能如此了……難得遇到家鄉之人,我始終希望你能安好。」

梁兒盈盈而笑,同為來自未來之人,尉繚的心意她懂得。

此時忽有一陣風吹過,不大不小,剛好將車窗上的布簾卷起。

一大片鮮艷的朱紅隨之映入了眼簾。

「想不到這片山野之地竟會植有這麼多的紅豆杉。」

尉繚禁不住出言感嘆。

深秋正是紅豆杉種子成熟、結滿紅豆的季節。

梁兒痴痴望著那成片成串的紅豆,心間已然汪洋一片。

紅豆相思……

三年已過,不知當初那一抹玄衣,如今是否還能記得起她?……

為了梁兒的傷勢考量,車馬一路走走停停,將近一個月後才終于入了咸陽。

而尉繚卻未將她直接送回宮中,而是讓她先在自己的國尉府里稍事休養,未免她形象太過憔悴引得秦王政大怒。

尉繚覺得,當初是他再三保證不會讓梁兒出事,秦王才勉強同意梁兒入趙的。

如今若是讓秦王看到梁兒受傷虛弱的樣子,怕是他自己也難保周全了。

秦王早已知曉他要將梁兒接回的計劃,想要將時間拖到把傷徹底養好是不可能了,但是這舟車勞頓的疲憊之色倒是可以在幾日之內修養得過來,至少可以多少消減一些秦王的怒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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